村口土路腾起半天高的黄尘，两辆绿吉普一前一后碾过石桥，车喇叭按得山响。
陈来福原本瘫在泥地里的身子骨，蹭地一下窜出三尺高。
他像是抓着了保命的稻草，反手抹掉嘴角的烂泥沫子，扯着破铜锣般的嗓子叫唤。
“公社包队干部到了，县里大车也拉着化肥进村了。”
“杨明德，孙玉珍，你们带头闹腾拦着分粮，这就是破坏秋耕大生产，等会儿领导进场全给你们抓典型。”
围在晒谷场上的社员被吉普车声震得发懵，好几个胆小的汉子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孙玉珍手里那根焦黑的烧火棍半寸都没晃荡。
她抬起脚掌踩平身前的一块湿黏黄土，木棍尖子死死扎进泥地，手腕发力划出一道横杠。
“天王老子坐着铁轮子来，社员肚皮里的苞米面也是一口一口吃进去的。”
“公社领导要是来断公道，咱们先把这账面上的烂窟窿给领导瞧个真亮。”
焦黑的棍尖在黄泥地上嗤啦作响，四个大字被重重拓在泥土里。
孙家三十斤。
紧接着下面又划出三道深印子。
王家十斤，刘家十五斤，周家二十斤。
四户人家的亏空清清楚楚码在台阶前，黑灰混着生泥，扎得人眼皮子生疼。
陈来福两步跨过来，抬起老棉鞋底子就往地上蹭，恨不得把泥印子全搓成稀烂。
“扯淡，全是你们自个儿记岔了账，凭啥空口白牙赖在队里头上。”
“我大房昨儿领的是正经口粮，谁敢伸手碰我家的麻袋，老子跟他拼命。”
孙玉珍手腕一翻，烧火棍头不轻不重磕在陈来福的脚脖子上，硬生生逼停了他的脚步。
“别急着擦地，你家从库房拖回去那三大袋，现在就在板车后头压着。”
“既然你说自个儿清白，那咱们就当着全场老少爷们，把陈家的麻袋架上大秤称一称。”
陈来福后脖颈子的青筋跟蚯蚓似的长跳，整个人趴在板车把手上死活不挪窝。
“杨明德你也是个大队干部，由着外姓娘们在这儿胡搅蛮缠。”
“队长就能随便抄社员的口粮袋子，这天底下没这个王法。”
前头的人群被他这一嗓子嚎得有些拿不准，几个老人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刘福生单手拄着那根枣木拐棍，从人群侧边一步一瘸挪了出来。
拐棍笃笃砸在板车边沿，震得车帮上的干草簌簌往下掉。
“来福，我家领回去那两袋红薯就在脚底下搁着。”
“要是称出来我家没短斤两，我老头子自个儿弯腰把麻袋背回家，给你当场赔不是。”
“你家要是心里没鬼，为啥不敢把麻袋抬上大铁秤过一眼。”
这话把陈来福最后遮羞的布条撕得一干二净。
杨明德面色沉得像要下暴雨，抬手对着两个民兵排长狠狠压了一下。
“抬陈家的袋子，出啥纰漏我杨明德顶着。”
两个民兵不管陈来福怎么扑腾推搡，合力抓住板车上的麻袋角，直接甩到了铁秤钩子上。
青铜秤砣往外飞快滑出去，一直滑到秤杆最尾梢，啪嗒一声猛翘上天。
掌秤的老赵揉了揉通红的眼圈，手指顺着铜星子摸过去，声音尖得走了调。
“二百六十斤，整整二百六十斤重。”
“按照陈家名册上的人头工分算，顶天只能分一百九十五斤。”
“这袋子里平白多出来整整六十五斤细粮干货。”
周遭围着的社员倒抽一口凉气，紧接着像滚油泼进了沸水锅。
陈来福面皮紫涨得快要滴出血来，两只手在身前胡乱挥舞。
“那是去年我家地窖里起出来的陈粮，昨儿袋子不够用混在一块装的。”
缩在人堆后头的陈家二媳妇突然扯着尖嗓门哭喊起来。
“大伯你放屁，去年开春咱家断顿，过年还是向隔壁赵家借了一升苞米碴子。”
“地窖里早空得耗子都不做窝，哪来的六十多斤陈粮垫底。”
陈来福被自家弟媳妇当面捅了一刀，气得浑身乱抖，扬手就要打人。
孙玉珍往前迈了半步，把二媳妇稳稳挡在后头，铁锨顺势横在身前。
“打谁呢，你屋里自家人肚皮饿得咕咕叫，你倒是把粮食全搂自个儿炕头上了。”
这时候马翠花两腿打着摆子从人缝里挤出来，手里攥着半片被汗浸透的黄纸条。
她不敢看陈来福杀人般的眼珠子，哆哆嗦嗦把纸片往杨明德手里塞。
“队长，我昨儿真不是故意瞒报，我怕队里秋后盘库对不上数，偷偷抄了实底。”
“是陈来福非逼着我把孙家和周家的领粮条子压到最后头，先紧着他家把大肥袋子装满。”
陈来福脑门上的虚汗一股脑顺着脖领子往下淌。
他指着马翠花的鼻梁破口大骂。
“马翠花你个吃里扒外的烂货，你敢往老子头上扣屎盆子。”
孙玉珍手里的烧火棍在地上重重一顿。
“按名册扣除孙家三十斤，王家十斤，刘家十五斤，周家二十斤。”
“这四家被克扣的斤两加在一块，刚好是七十五斤。”
“陈来福你自个儿兜里揣了六十五斤，剩下那十斤粮食，被你倒腾到哪条黑沟里去了。”
陈来福被问得眼前发黑，胸膛剧烈起伏，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喘息。
他突然像发了癫痫一样，指着四周的社员破口嚎叫。
“你们串通好了整我，孙玉珍你是阶级异己分子，你想把大队的干部全拉下水。”
杨明德一步跨到跟前，蒲扇大的巴掌狠狠拍在秤架上，震得铁钩哗啦啦直响。
“你给我闭嘴。”
“从现在起，停掉你陈来福副队长的一切职务，公章和钥匙现在就交出来。”
“下午公社吉普车进院，我亲自拿着这两张烂账向领导汇报。”
陈来福眼珠子泛着暗红的血光，脖子梗得死硬。
“我不服，你杨明德没权力撤我。”
杨明德连眼角都没施舍给他，冷硬地甩出半截话。
“不服也得先把肚子里多吞的公家粮食吐干净。”
孙玉珍站在那片密密麻麻的泥地数字旁，抬起洗得发白的厚布鞋底，平平擦掉了陈来福那一栏。
地上最终只留下了四户社员被扣掉的缺口斤两。
她弯腰扶起王桂花脚边的空麻袋，拍了拍上面的尘土。
“粮食先按人头退回各家灶膛，谁要是心里还有不服气，拿着工分底册来跟我孙玉珍对账。”
话音还没落稳，那辆带蓬的绿吉普嘎吱一声刹在大队部门口，车门嘭地被人重重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