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嘭地被人重重推开。
一只黑皮鞋先落在泥地上，溅起半圈浊水。
穿藏青中山装的干部从车里钻出来，摘下帽子在膝盖上拍了两下。
陈来福像见了救命菩萨，两步跨到车前。
“公社李干事，您可算来了。”
他嗓门拔得老高，手指直直戳向孙玉珍那边。
“队里出了大事，有人带头闹事，非说分粮不公，还把库房给封了。”
李干事眉头一皱，扫了眼晒谷场上密密麻麻的社员和摊开的麻袋。
“出啥事了。”
他没接陈来福的话茬，扭头看向杨明德。
“老杨。”
杨明德快步走过去，手里捏着两张皱巴巴的纸和一块刻字的木牌。
“李干事，昨儿后半晌分夏粮，有社员反映袋子短斤少两。”
“今早重新核对名册，账面对不上。”
李干事接过那两张纸，低头细看。
陈来福急得直跺脚。
“那就是，就是记工员记岔了，我可是按着名册过的秤。”
孙玉珍手里的烧火棍往地上一顿。
“按名册过的秤，那这两张纸上的数咋对不上。”
她抬手指向那几只麻袋。
“我家名册上写着领一百五，袋子里只有一百二。”
“陈家名册上写着一百九十五，实际称出来二百六。”
“这不是记岔了，这是有人故意动了秤砣。”
李干事把两张纸并在一块，拇指在数字上来回摁。
“老赵，昨儿过秤你在场没有。”
管理员赵老栓从人堆里挤出来，脖子缩得跟鹌鹑似的。
“我前半晌在，后半晌，后半晌来福队长让我去偏屋搬麻袋。”
“他说人手不够。”
“后半晌谁守着秤。”
晒谷场上鸦雀无声。
陈来福脸憋得通红，张嘴想辩。
马翠花从人群后头钻出来，手里攥着半片发黄的纸条。
“李干事，后半晌是陈来福自个儿站秤杆边上的。”
“我亲眼看见他把那铜秤砣往里推了一拃长。”
陈来福眼珠子瞪得凸出来，伸手就要抢。
“你个臭娘们瞎编，老子啥时候，啥时候碰过秤砣。”
杨明德抬手拦住他，把马翠花护在身后。
“李干事，这是马翠花昨儿在偏屋抄的实发底账。”
“上面写着各家实际领走多少斤。”
李干事接过纸条，对着阳光展开。
纸上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密密麻麻，每户人家名字后头都跟着具体斤数。
他把两张纸摊在吉普车引擎盖上，一行一行对。
“陈家应领一百九十五斤，实领二百六，多出六十五斤。”
“孙家应领一百五，实领一百二，少了三十斤。”
“周家应领八十五，实领六十五，少了二十斤。”
李干事抬起头。
“来福，咋解释。”
陈来福脖子梗得死硬，手在身前胡乱摆。
“那是草稿，草稿不能，不能当真的。”
“正经账在名册上，马翠花那纸条是她自个儿，是她乱写的。”
马翠花被他这话气得浑身直抖，扯着嗓子哭喊。
“陈来福你个缺德的，明明是你让我照着你报的数抄下来的。”
“你说怕秋后盘库对不上，让我留个底。”
“出了事你倒把责任全往我头上推。”
李干事没再听他分辨。
“老杨，你们队里的公章和钥匙现在谁拿着。”
杨明德伸手指向陈来福胸口。
“昨儿分粮的时候，公章、钥匙和名册都在来福手里。”
李干事走到陈来福跟前。
“来福，把公章拿出来。”
陈来福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手掌死死捂住胸口。
“公章在我这儿是为了方便办事。”
“队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得盖章，我不拿着谁拿着。”
李干事没接话茬，扭头对着民兵排长挥手。
“去库房看看，封条还在不在。”
民兵排长应了声，快步朝库房跑去。
不到半分钟，他又跑回来，手里捏着半条被撕开的白纸。
“李干事，后头那道封条从边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纸边上还沾着新鲜的黑泥。”
李干事接过破封条，指腹搓着上面半干的泥点。
“这泥啥时候沾上去的。”
“泥还是湿的，沾上去不超过一个时辰。”
李干事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今天一早谁进过库房。”
晒谷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吹麦秸垛的声音。
陈来福脸色煞白，脚后跟不受控制地往后蹭。
他这一动，鞋底踩到了身后那条破封条。
白纸条被鞋底碾进泥里，又被他抬脚的时候粘了上来。
李干事盯着他鞋底。
“来福，你鞋底粘着啥。”
陈来福低头一看，浑身僵住。
那条被撕开的白纸封条，正死死贴在他黑布鞋底上。
他慌忙抬脚想甩掉，越甩越牢。
李干事走过去，弯腰把封条从他鞋底揭下来。
“这封条是今天一早杨队长亲手贴上去的。”
“你说你没碰过库房，这纸条咋会粘在你鞋底。”
陈来福嘴唇哆嗦得说不出整话，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滚。
“我就是路过，不小心踩到的。”
孙玉珍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那根焦黑的烧火棍平平举起。
“李干事，我今早五点到的晒谷场。”
“库房前后两道门我都亲眼看着民兵贴的封条。”
“那会儿地上干干净净，哪来的破纸条让他踩。”
她顿了顿。
“除非是他自个儿把封条撕下来，想趁人不备进库房动手脚。”
陈来福被堵得脸色酱紫，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孙玉珍你血口喷人，老子啥时候撕封条了。”
李干事抬手打断他。
“来福，把公章交出来。”
“从现在起，你副队长的职务先停了。”
陈来福浑身一抖，两只手死死攥着胸口衣襟。
“李干事，我不服，我为队里干了这么多年。”
“凭啥一句话就把我撤了。”
李干事没再看他，转身对着杨明德开口。
“老杨，这事等县里工作组下来再定。”
“公章你先收着，库房继续封，派人两班倒守着。”
杨明德应了声，大步走到陈来福跟前。
“来福，公章拿出来。”
陈来福还想梗着脖子，杨明德伸手直接扣住他手腕。
两人僵持了片刻，陈来福最终松了手。
杨明德从他怀里掏出那枚沉甸甸的铜公章，当着所有人的面揣进自己兜里。
陈来福像被抽了骨头，瘫软地靠在吉普车边上。
晒谷场上的社员轰然叫好，几十张脸上都带着解气的笑。
王桂花拍着大腿嚷嚷。
“早该收拾他了，黑心烂肺的玩意儿。”
“就是就是，偷吃公家粮食，良心让狗吃了。”
孙玉珍没跟着人群起哄。
她转过身，站在那片密密麻麻的泥地数字旁，手里的烧火棍在地上重重一顿。
四周的嘈杂声慢慢压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她。
孙玉珍深吸一口气。
“建国，建军，你俩过来。”
刘建国和刘建军低着头，从人群里挤出来。
兄弟俩站在母亲面前，谁也不敢抬眼。
孙玉珍看着两个儿子。
“粮食的事了了，家里的事也该了了。”
“你们还准备让这日子继续这么闹多久。”
刘建国咬了咬后槽牙，抬起头。
“娘。”
他顿了顿。
“我想分家。”
四周的社员顿时安静下来。
分家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塘。
刘建军脸色一变，急忙开口。
“大哥你胡说啥，爹腿脚不便，分出去没人照料。”
王桂花从人群里挤出来，两只手叉在腰上。
“二弟你少装好人，大房在隔壁早就有房了。”
“分家也不该分老宅里的东西。”
赵翠莲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顶回去。
“凭啥不分，二亩水田按兄弟平分，那地离水渠近，值钱着呢。”
孙玉珍听着两个儿媳妇你一言我一语，面色越来越沉。
她抬手打断两人。
“杨队长。”
杨明德从吉普车边走过来。
孙玉珍看着他。
“麻烦你做个见证。”
“我家这分家的事，得当着全队人的面说清楚。”
杨明德点点头，转身从吉普车里抽出一沓空白纸。
“行，咱们现在就说道说道。”
“所有人都得当面讲明白，日后谁也别反悔。”
孙玉珍看着两个儿媳妇。
“我已经想好了分法。”
“二亩水田的事，先从争执里拿开。”
王桂花和赵翠莲同时变了脸色。
孙玉珍没理会两人的反应，抬起头看向晒谷场上的众人。
“明天到队部来。”
“谁想拿哪样，谁该担什么，都写在纸上。”
刘建军攥紧了衣角，指关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