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針線借我使使。”
王桂花捏著那件掉了扣子的棉襖，站在灶房門口沒進來，眼楮卻盯著窗台上的針線笸籮。
孫玉珍正在擇菜，手里的菜梗頓了一下。
“晌午前拿回來。”
王桂花愣住。
“就一把針，哪用得著定時辰？”
“我下午要給小芳改衣裳。”
孫玉珍從笸籮里揀出一根針，扯了段黑線，沒有多給。
“針和線你拿走，剪子留下。”
王桂花接東西時，手停在半空。
“咱們一家人，借個東西還分得這麼清？”
“分家文書寫了，鍋碗分開。”
孫玉珍低頭繼續擇菜。
“東西各管各的，用完送回來，往後省得說不清。”
王桂花把棉襖搭在胳膊上，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我這不是忙嗎，石頭他們還等著吃飯，衣裳也得有人管。”
孫玉珍沒接話。
王桂花站了片刻，只好出了院門，走時腳步踩得重。
晌午剛過，趙翠蓮提著空布袋來了。
她在灶房門口站定，把布袋往門檻邊一放。
“娘，家里細糧見底了，借我們一碗。”
孫玉珍掀開糧缸蓋，拿木勺往里探了探。
缸里玉米面還剩大半，旁邊高粱米只剩薄薄一層。她舀了滿滿一碗玉米面，倒進趙翠蓮的布袋。
趙翠蓮托著袋底掂了掂。
“就這些？”
“你說借一碗。”
“二房蓋牆，建軍和幾個孩子都得吃飯，一碗夠干什麼？”
趙翠蓮把袋口攥緊，袋里的糧食撞在一起，沙沙響。
孫玉珍把木勺放回糧缸旁。
“你要借多少？”
“再添兩碗，等秋後分了糧一起還。”
“秋後哪天還？”
趙翠蓮抬眼看她，像是沒料到她會這麼問。
“都一家人，還能不還您？”
“我沒說你不還。”
孫玉珍拿過布袋，又倒出半碗糧食。
“你說秋後還，就記著秋後還。家里有幾口人，哪一口糧都不是白來的。”
趙翠蓮盯著袋子里的糧食，臉掛不住。
“娘，您現在算得倒清楚。”
“分開過日子，清楚些沒壞處。”
孫玉珍把布袋遞回去，只裝了一碗半。
“家里不是沒糧，剩下的要留到收成前，誰家都得省著吃。”
趙翠蓮抿緊嘴，把布袋系上。
“我們也是沒法子，牆還沒蓋完，孩子又不能餓著。”
“孩子餓不著，我不會看著不管。”
孫玉珍蓋好糧缸。
“月底前還，要是還不了，下回別再說借。”
趙翠蓮抱著袋子沒走，低頭撥了撥沾在袋口的玉米面。
“都一家人，借碗糧還要定日子，叫外人听見，還當我們分家分成仇人了。”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腳步聲。
王桂花又來了，這回抱著一堆衣裳，胳膊下還夾著兩條褲子。
“娘，孩子的褂子破了，妞妞的扣子也掉了。”
她把衣裳往炕邊一攤，根本沒提還針線的事。
“您看孩子時順手補了吧，活不多。”
孫玉珍伸手捏住衣角，把那幾件衣裳重新疊好，連同黑線一起塞回王桂花懷里。
“針線借你，衣裳拿回去補。”
“我哪有這個空？”
王桂花抱住滑下來的褲子。
“回去還得做飯挑水，三個孩子一刻也離不開人，反正他們白天都在老宅，您守著也是守著。”
孫玉珍把針線筐收回縫紉機下面，桌上只留下那軸黑線和一根針。
“分家以前，一灶吃飯，誰手里空就多做一點。”
“如今灶分了，衣裳也得各家自己管。”
她頓了頓。
“孩子送來，我能替你們照應一陣，可洗衣補衣做飯，不能還全堆到老宅。”
王桂花嘴唇動了兩下，抱著衣裳轉向門口。
劉建國站在門檻外，肩上搭著趕集用的空布袋，鞋面沾了一層土。他應當來了有一會兒，只是一直沒跨進門。
“建國，你听見沒有？”
王桂花把開線的袖口扯給他看，線頭被她拉得更長。
“你娘連給你補件褂子都不肯，你還站在那里裝听不見？”
劉建國把空布袋從肩上取下來，卷了兩下拿在手里。
“娘已經替咱們帶孩子了，衣裳你拿回去，我晚上幫你穿針。”
“你會補嗎？”
王桂花聲音拔高。
“別到時候越補越爛，還得我拆了重來。”
“不會就學。”
劉建國跨進門，把她懷里的衣裳接過來，卷進自己的布袋。
“袖口開條線，總不能每回都送到娘這里。”
院外有個挑菜趕集的婦人經過，听見屋里的話，腳下繞開了劉家門口。扁擔上的竹筐晃過去，王桂花的聲音跟著低了一截。
“你倒會向著老宅說話，分出去才幾天，連自己媳婦累不累都不管了。”
“我向著誰了？”
劉建國把袋口系住，放到門外石墩上。
“娘給了咱們木盆，幫著帶孩子，水渠出工也沒少做，還得怎麼向著咱們才算夠？”
王桂花抓起桌上的針線，轉身往門外走，走到門檻邊又想起什麼，回頭指了指西屋。
“娘不替我們補衣裳也行，那小芳總不能成天坐在老宅吃現成的吧？”
劉小芳正坐在窗邊，替劉福生縫棉背心磨破的領口。
听見自己的名字，她把針從布里抽出來，壓在線軸旁邊。
趙翠蓮抱著那袋玉米面，也把話接了過去。
“這話不假，小芳住在老宅，吃的是老宅的口糧，能多做就該多做一點，幫哥哥嫂子補幾件衣裳，也不算外人使喚她。”
劉小芳把棉背心疊好，起身放到劉福生床頭，回來時手里還捏著半截線。
“我每天挑水燒火，爹夜里要起身也是我扶，三個孩子過來，我少看過誰？”
她站到桌邊，聲音起先發緊，後面那句話卻說得完整。
“二嫂借糧，跟我住哪里沒關系，大嫂不肯補衣裳，也不能把活推給我。”
王桂花握著針的手往衣襟旁縮了縮。
“我就說一句，你倒數出這麼多。”
“你剛才說我吃現成的。”
“小芳，我那是說你閑下來搭把手，又沒說讓你一天到晚替我干。”
“她閑不閑，不由你們安排。”
孫玉珍從桌後走出來，拿起趙翠蓮放在灶台邊的糧碗，遞回她手里。
“她的口糧我來出，她該做什麼，我和她爹會說，輪不到哥嫂拿借糧和補衣裳壓她。”
院里傳來鋤頭磕上門框的聲音。
劉建軍從外面進來，褲腳還沾著水渠邊的泥。他先瞧見趙翠蓮懷里的玉米面，又瞧見站在桌邊的劉小芳。
“你借到糧就回去，牆根那堆土還沒和，別在這里扯小芳。”
“我扯她什麼了？”
趙翠蓮把糧袋往懷里護了護，袋底在褂子上留下一圈白印。
“她以後出嫁，嫁妝還不是家里出，難道當哥哥嫂子的都不用管？”
劉建軍往前走了一步，想接過糧袋，趙翠蓮把身子轉開。
“你少說兩句，嫁妝是往後的事。”
“怎麼是往後的事？”
趙翠蓮聲音拔高。
“小芳年紀也不小了，眼下不攢，臨到跟前拿什麼置辦？”
“你們有心，將來添一尺布一床被面，我替小芳記著這份情。”
孫玉珍轉身從窗邊拿起那本缺了封皮的舊課本，放到女兒面前。
“沒有這份心，也沒人逼你們。現在她想把字認全，我就先供她認字。”
趙翠蓮低頭瞧了瞧那本課本，手掌在袋口抹了一圈。
“姑娘家認那麼多字有什麼用，隊里分活又不考她認幾個字。”
劉小芳把舊課本拿起來，指尖壓住卷起的書角。
“有沒有用，我學會了才知道。”
“你倒是敢想。”
趙翠蓮冷笑一聲。
“隊里那麼多讀過書的青年，還不都在地里掙工分？”
話音剛落，院門外便響起楊明德的聲音。
“讀過書也得下地，可縣里要人時，不識字的連登記表都填不了。”
他手里拿著一張折過的紙，身後還跟著送通知的民兵。
進門後，他把紙展開壓在桌面，又用搪瓷缸壓住被風掀起的紙角。
“縣紡織廠準備招一批學徒工，公社讓各隊把年齡合適的青年先登記上去。”
屋里沒人再說借糧和補衣裳。
王桂花先往桌邊挪了半步。
“隊長，登記了就能進廠？”
“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楊明德用手指點著紙上的幾行字。
“先登記，再看年齡身體和家里勞力，識字也是一項，公社還要審查推薦。”
劉建國站在門外問了一句。
“每家都能報嗎？”
“合條件的都能先報，最後給隊里幾個名額，現在還沒定。”
楊明德將紙往劉小芳那邊推了推。
“這份抄件先放老宅，下午我還得去幾戶人家傳話，明早貼到隊部牆上。”
小芳沒敢踫那張紙，只低頭從第一行往下認。
有幾個字她認得，連起來卻讀不順，只認出了縣、工、青年和登記。她來回讀了兩遍，才抬頭問孫玉珍。
“娘，我能不能也去登記？”
孫玉珍沒有立刻答應，先問楊明德。
“登記要帶什麼，家里得出誰的證明？”
“先去隊部報姓名，我把情況匯到大隊，後面的條件還得等公社通知。”
楊明德收起壓紙的搪瓷缸，又提醒了一句。
“進廠不是去了就收，隊里也得留夠出工的人，你們先別把話說滿。”
“听見了吧，先問清楚。”
孫玉珍把抄件拿起來，重新折好，交到小芳手里。
“家里的活怎麼安排，你今晚先想一遍，明早我陪你去隊部問。”
小芳捧著那張紙，手指來回摸著折痕，半天才應了一聲。
“我能早起挑水，飯也提前做，水田那邊我晌午再去一趟。”
“先別急著全攬到自己身上。”
孫玉珍拿回抄件放到縫紉機上。
“地里的活缺一天還能補，人累倒了，登記也去不成。”
楊明德走後，劉建國拎起門外的布袋，催王桂花去趕集。
王桂花把針和黑線攥在手里，走出院門前又回頭望向那張紙。
“娘，妞妞年紀還小，不夠登記吧？”
“夠不夠都得照縣里的條件來。”
孫玉珍指了指她手里的針。
“你先把今天借的針線管好，天黑以前送回來，少了針你自己到院里找。”
王桂花把針插進線軸，不再提讓人補衣裳，跟著劉建國出了門。
趙翠蓮也端著玉米面往外走，劉建軍跟到門口，伸手把袋子接了過去。
“月底前還，別等娘開口催。”
“你有本事，今晚就別吃這袋糧。”
“我沒說不吃，我說借了得還。”
夫妻倆的聲音越走越遠，到了西邊院門口才低下去。
傍晚時，王桂花果然把針線送了回來。
劉建國那件褂子的袖口已經縫上，針腳歪了幾處，線頭也留得長，總歸沒有再開口。
孫玉珍把針收進筐里，又數了一遍，隨後將黑線放回原來的格子。
王桂花站在門口等她數完，鼻子里哼了一聲。
“沒少吧，省得明早再說我拿了老宅的東西。”
“沒少。”
孫玉珍合上針線筐。
“下回要用還來拿，用完照樣送回來。”
她沒有留人吃晚飯，也沒說以後不借。
夜里，劉福生睡下以後，孫玉珍才把木櫃打開。
櫃門鎖鼻上的劃痕還在，老宅那份分家文書也沒有回來。她取出剩下的三份文書，把招工抄件夾在旁邊，又蓋上那塊舊藍布。
櫃門剛扣好，院門便被人敲了兩下。
“娘，您睡了沒有？”
趙翠蓮站在門外，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白天那袋糧不夠，明早幫忙的人還得吃飯，您再借我一袋吧。”
孫玉珍的手還搭在櫃鎖上。
西屋已經亮起煤油燈。
劉小芳把燈芯撥亮，翻開那本缺了封皮的舊課本，在紙角一筆一畫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門外，趙翠蓮又敲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