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翠莲把菜叶揉成一团，手抬到半空，又塞回竹筐角落。
水渠是公家的，乱丢东西也会堵水，她只好把那片菜叶压在筐底。
过了不久，刘建军领着杨明德回来，赵老栓和两个民兵也跟在后面。
杨明德没有先问谁对谁错，只沿着水渠走到拐弯处，蹲下查看土坝。
他拿锄头柄往坝底戳了戳，湿泥只凹下去一个浅坑。
“这坝垒得够实，谁教你拿碎石压坝口的？”
“没人教，我怕水冲开，就捡了几块石头压上。”
刘建军站在旁边，原先还想说自己没想到会堵死下游，这会儿却没能说出口。
杨明德沿着窄沟走到菜地边，又折回来指向下游。
“这条渠是生产队修的，从山脚引水，沿途几块地都要用。”
“你家可以开口引水，不能垒坝把整条渠截断，也不能私改水路。”
刘建军握着锄柄，掌心往下滑了一截。
“我现在就挖，队长，要罚多少工分我也认。”
“先把坝挖开，别耽误下游用水，这次清渠的工不能记给你，回头各家按出工补上。”
杨明德说完退到田埂上，没有替刘家安排谁来干活。
刘建军脱下外褂递给赵翠莲，抡起锄头挖向坝口。
头几锄只挖掉外层湿泥，压在里面的碎石露出来，水从石缝间往外冒。
刘建军弯腰搬开一块石头，坝口立刻冲出一股浑水。
“先别挖正中，从旁边放个小口，水一冲，脚下的土也会松。”
孙玉珍刚说完，刘建军已经把锄头压进坝腰，撬下一大片泥。
积在上游的水冲进缺口，卷着碎土往下走，刘建军脚边的田埂跟着塌掉一块。
他的右脚陷进泥里，身子朝水渠歪过去，锄头也脱了手。
刘建国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自己半只鞋踩进水里。
“脚先拔出来，别拿另一条腿硬蹬，底下的泥还在塌。”
刘建军撑着哥哥的肩膀，把陷住的脚慢慢抽出来，裤腿已经湿到膝下。
赵翠莲把刘建军的外褂丢回竹筐，跑过去捡起冲到下游的锄头。
“我早说不能挖这么大，现在田埂也塌了，还得拿土往回补。”
“你少说两句，刚才要是不挖，下面的田一滴水也没有。”
刘建军喘匀了气，从她手里接过锄头，重新站到结实的地方。
水流冲开坝口以后，沿着渠底往下走，到了淤泥厚的地方又慢了下来。
孙玉珍拿铁锹扒开堵在前面的烂叶，浑水才继续流过拐弯处。
“坝已经挖了，上头还得清，不然这点水到不了田里。”
杨明德站在田埂上，指了指渠边的淤泥。
“公渠清淤算集体活，碰上了就都动手，回头我让各家补工，谁也不能只等着别人干。”
王桂花原先抱着胳膊站在后面，听到要补工，伸手去拿铁锹。
她抓住锹柄，却没立刻下沟，先指向二房那条引水沟。
“队长，清完以后怎么放水，总不能他们想堵就堵，想放就放。”
“你这话该问用水的人，我只管水渠不能被哪家截断。”
杨明德指向渠边几处塌低的地方，交代民兵把缺口补住。
“谁家什么时候引水，沿渠几家自己商量，争不清再找队里，私自改水路的，照队里的规矩扣工。”
孙玉珍等他说完，拿铁锹在坝口旁边划出一道浅槽。
“先把总渠清通，老宅水田先放水，二房随后开这条浅口浇菜。”
她又看向刘建军和赵翠莲。
“往后谁要改水口，提前知会下游，谁动的土，谁负责恢复。”
刘建国把鞋从泥里拔出来，鞋帮已经灌满了水。
“我们大房不用水，这回出工清公渠，以后队里记工就行。”
“大哥，你来帮忙，我领这个情，塌掉的田埂我自己补。”
刘建军说完跳进浅沟，弯腰把渠底的碎石一块块捡出来。
赵翠莲站在渠边，把竹筐里的菜苗搬到阴凉处，随后接过刘建军手里的锄头。
“光捡石头得干到什么时候，我拿锄头往外勾，你们在上头接。”
她贴着渠底把淤泥往岸上拖，刘建国拿铁锹铲走堆上来的泥，王桂花提着筐接了半筐，拎到塌口处倒下。
石头和妞妞在旁边站了片刻，也捡起空泥袋往上游跑。
“爹，我们把泥装进袋子，再拿过来堵田埂，省得水一冲又散。”
“别装满，你们两个抬半袋就成，脚底滑，摔进渠里可没人捞你们。”
刘小芳带着两个孩子到了上游，先把袋口卷低，免得他们装得太满。
小满也跟着跑来，蹲在泥堆旁，用两只手替她撑住袋口。
“小姑，我不下水，我就在这里扶着，你往里装吧。”
“扶稳了，袋子往哪边歪，你就往另一边挪，别拿脚去挡。”
刘小芳一锹锹装进湿泥，装到半袋便收手，让石头和妞妞一起往回抬。
两个孩子走得慢，袋底不断往下滴泥水，王桂花在渠边瞧了一会儿，抓起自己的竹筐塞给刘建国，踩着田埂追了过去。
“你们别硬抬，妞妞走前头，石头托着袋底，累了就放下。”
她嘴上数落着，手却抓住泥袋一角，把大半重量接了过去。
几个人沿着上游清过去，烂叶，碎石和黑泥都堆到了渠外。
水流起先混得发黄，冲过新清出的沟底以后，慢慢透出原来的颜色。
到了晌午，水穿过二房坡地旁的拐弯，流到了老宅水田的引水口。
孙玉珍先把田埂边的土块挖开，再用碎石垫住缺口两侧。
水从缺口灌进田里，沿着低处往前漫，干裂的泥面渐渐浸透。
刘小芳提着空泥袋回来，裤脚和袖口全是泥点。
“娘，最里头那几垄也进水了，再放一阵就能漫到秧苗根上。”
“你去把上游的水口收窄些，别一下冲太急，把刚补的田埂冲开。”
孙玉珍拿铁锹把缺口旁边拍实，又沿着田埂查了一圈。
老宅水田里的水够用以后，她用两块石头压住引水口，只留一道细流。
二房菜地还没浇透，赵翠莲正提着水瓢，从浅沟里一瓢瓢往菜根浇。
她干了半天清渠的活，胳膊已经抬不利索，水瓢提到一半便换了手。
刘建军在补塌掉的田埂，顾不上过去帮她，菜地里还剩一大片干土。
孙玉珍把铁锹从水田边拔出来，朝刘小芳招了招手。
“水田这边够了，咱们去帮二房把引水口修好，再把菜地浇一遍。”
刘小芳擦掉手背上的泥，跟着母亲走到坡地边。
赵翠莲把水瓢放进浅沟，脸上带着防备，话却没先前那么硬。
“这边我自己能干，您守着水田吧，别回头又缺水。”
“水田的缺口已经收了，渠里的水该轮到你家用。”
孙玉珍蹲下挖开浅沟，把沟底修得一头高一头低。
“往后照这样开口，浇完就拿土封住，别再往总渠里垒坝。”
赵翠莲张了张嘴，拿起水瓢，只应了一声。
三个人分开浇菜，刘小芳舀水，孙玉珍扶正被水冲歪的菜苗，赵翠莲从地边铲来细土，把浇过水的菜根重新培实。
太阳偏过去以后，菜地总算浇完，最后一畦的泥也湿透了。
赵翠莲把浅沟封好，用脚踩实，又搬来一块石头做记号。
“娘，下回水田什么时候用水，您让小芳说一声，我不动总渠。”
“你也不用等我发话，水往下走的时候，先去看看下游缺不缺。”
赵翠莲低头收拾水瓢，没有道谢，也没有替自己辩解。
她从竹筐底下摸出一把新扎的草绳，放在孙玉珍脚边的田埂上。
“塌口那几只泥袋还没扎紧，这个能用，省得夜里再漏开，我拿来扎菜筐的，先给你们用。”
说完，她提起竹筐往坡上走，鞋上沾着的泥落了一路。
刘小芳捡起草绳，发现每一股都搓得匀实，绳头也打好了结。
“娘，二嫂把整把都留下了。”
孙玉珍接过草绳，朝赵翠莲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递回女儿手里。
“收进竹篮，回去先把泥袋扎牢，水渠不能再堵第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