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英说得不响，说完便把纸条放到木盆旁的矮凳上。
赵翠莲盯着她，半晌没拿那张纸。
大姐，你如今吃娘的住娘的，倒替娘管起二房了？
孙玉珍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院门露出来。
你听见没有？她跟你要的是借走的粮，没拿二房一粒。
赵翠莲把围裙解下来，扔在木盆边。
行，我还，省得你们娘俩站在这里，把我当欠债不认的人。
她进屋掀开粮缸，从缸角拖出一个布袋。
布袋瘪着，里面装的玉米面却不算少，提起来仍沉甸甸的。
翠英瞧见那袋粮，手指不自觉攥紧了纸条。
赵翠莲拿碗舀了一下，抹平碗口，递到孙玉珍面前。
就先还这些，剩下半碗过两天再给。
孙玉珍没有伸手。
她朝灶房门边抬了抬下巴。
你家的小杆秤挂在那里，拿来称。
借的时候就是用碗舀的，还用得着称？
你要按碗还，也行，再舀半碗。
赵翠莲握着碗不动，玉米面从她手边漏下几粒。
娘，您非得把事情做绝吗？
我只要你把借的还清，这也叫做绝？
孙玉珍把空粮袋交给翠英，让她撑开袋口。
翠英，你记着，别人扯孩子，扯难处，扯一家人，都是想让你忘了自己来干什么。
翠英两只手撑着袋子，破掉的水泡被布边磨得生疼。
她没有松手，反而把袋口张得更开了。
我是来拿一碗半玉米面的。
这回，她的声音比刚进门时清楚。
赵翠莲抓着碗站了片刻，到底转身又舀了半碗。
两碗玉米面倒进布袋，袋底沉下去，压在翠英的手腕上。
孙玉珍接过小杆秤，挂好秤砣，把布袋提起来。
赵翠莲盯着秤杆。
多出来的可得给我倒回来。
少不了你的。
秤杆抬起后，孙玉珍用指甲在位置上卡了卡，又把粮袋放下。
还差一小撮。
那么点也叫差？
差一粒也是没还清。
赵翠莲抓起粮袋，回屋捏了一把玉米面扔进去。
落下的面扬到袋口，沾在翠英的袖子上。
这回够了吧？
孙玉珍又称了一遍，才把秤钩取下来。
够了。
赵翠莲抱起木盆，胳膊使得太急，盆底在地上擦出一声响。
以后我不借了，行了吧？
孙玉珍提起粮袋，转身交给翠英。
借不借是你的事，还不还是你的为人。
赵翠莲抱着木盆进了灶房，门帘被她甩得贴上门框。
翠英拎着粮袋跟出院门，走出一段还觉得后背发紧。
她回头望了望二房，院门已经关上了。
娘，她往后怕是要恨我。
你替她免了这碗半粮，她就能念你的好？
孙玉珍把粮袋从她手里接过去，又让她自己拿回去。
今天她谢你，明天再找你借，等你不给了，她照样骂你。
翠英提着粮往前走，袋底一下下碰着她的腿。
我以前总怕把人得罪了，结果谁都敢来为难我。
你连自己该拿的都往外让，人家凭什么替你心疼？
孙玉珍推开老宅院门，二妞和小满正在地上跳格子。
两个孩子见她们回来，围着粮袋转了一圈。
二妞仰头问道。
娘，二婶真还粮了？
还了，你别乱碰，手上都是土。
翠英把闺女推开一点，嘴角却勾了起来。
她刚把粮倒回缸里，二妞又从院外跑了回来。
孩子鞋也没提好，跑进灶房便扶着门喘气。
外婆，二婶在她家院里骂你，说你越老越抠门，还带着我娘去欺负人。
翠英手里的木瓢悬在粮缸上，笑容淡了。
她正要出去，孙玉珍已经把缸盖盖好。
她爱骂就骂，嘴长在她脸上。
孙玉珍拍掉手上的玉米面，抬手点了点粮缸。
可粮食在我手里，她骂半天，也不能把这一碗半骨回去。
二妞没听全懂，只知道外婆没吃亏，咧着嘴跑出去找小满了。
翠英扶着粮缸，忍了半天，到底笑出了声。
她回来这些日子，不是在哭，就是忍着不哭，连孩子都不敢在她面前闹得太响。
大宝从院外探进头。
娘，你笑什么？
没什么，去带妹妹洗手，晚上给你们熬稠点的糊糊。
大宝应了一声，转身去抓二妞，院里很快响起孩子们争水瓢的声音。
到了晚上，三个孩子睡熟后，翠英没有跟着躺下。
她把破了水泡的手摊在膝上，坐到孙玉珍旁边，看着母亲补一件旧褂子。
娘，我以前是不是特别没用？
针尖从布里穿出来，孙玉珍拉紧线，没有急着回她。
翠英等了一会儿，又低下头。
今天要不是您进去，我早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下回再去。
孙玉珍把针插进线团，拿过她的手检查伤口。
没用不怕，怕的是觉得自己只能这样，一辈子没用下去。
翠英鼻子发酸，忍着没抬手擦眼睛。
可我在陈家那几年，总想着忍过去就好了。婆婆年纪大，志远夹在中间难，志强还没成家，我先让一让，往后日子就能好过。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停了。
那些往后没有一个真的到来，家里的粮越来越少，三个孩子也越来越怕看婆婆的脸。
孙玉珍把她手上的旧布解开，换了一块干净的。
你受的委屈，不全是你的错，陈家偏心，志远窝囊，这都轮不到你替他们担着。可人家伸手拿，你次次都松手，人家就会觉得，下一回还能拿。
翠英盯着自己的掌心，破开的水泡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那我要是争了，志远还觉得我不顾家呢？
他嘴里的家，到底有没有你和三个孩子？
孙玉珍把布条系好，松手时又补了一句。
他要是连这个都分不清，你顾着他，又有什么用？
煤油灯里的灯芯短了，火苗慢慢矮下去。
翠英坐着没动，眼眶里积着水，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孙玉珍拿剪子剪断线头，把补好的褂子叠在炕边。
女人可以嫁人，可不能把命交给男人。他对你好，你跟他一块过日子，他护不住你，你就得先护住自己和孩子。
翠英把这两句话听完，胸口发堵，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只想哭。
她想起白天站在二房院里，自己明明怕得想走，最后还是说出了那句该还。
原来有些话说出口，并不会天塌地陷。
赵翠莲会生气，会骂人，会关门，可粮到底回到了老宅的缸里。
娘，我以后再遇上这种事，您先别替我说。
翠英抬起头，话说得还不够利索，中间改了一回口。
您在旁边听着，我要是说错了，您再教我。
孙玉珍收起针线笸箩，没有夸她。
那得看你敢不敢把话说完。
翠英回到西屋，替二妞盖好露在外面的胳膊，又把三娃踢开的被角压住。
大宝睡在炕边，手里还抓着那只空纸包。
她抽出纸包，粮缸钥匙便从里面滚出来，碰在炕席上。
翠英把钥匙攥进掌心，金属硌着新结的痂，疼得清楚。
她没有松手。
堂屋深处，木箱底下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那只蒙尘许久的超市计数器屏幕亮了一下。
原本停住的数字向前跳了一格。
紧接着，又跳了一格。
翠英扶着炕沿起身，想去看看是不是老鼠碰翻了什么东西。
可她刚走到堂屋门口，那声响便消失了。
院里只剩下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