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天沒亮就醒了。
她躺在炕上听了一會兒雞叫，翻身下地，摸黑穿好鞋，輕手輕腳繞過睡著的翠英和三個孩子，推門出了西屋。
院里的水缸昨晚見了底。
她拿起靠在牆邊的扁擔，把兩只木桶掛上去，試了試繩結，往井邊走。
井台上結了一層薄霜，腳底打滑，膝蓋磕在石沿上，疼得嘶了一聲。
緩了幾口氣，才把桶放下去搖轆轤。
來回兩趟，水缸灌滿了，扁擔擱回原處時，肩頭已經壓出兩道紅印。
孫玉珍站在灶房門口，手里端著半碗溫水。
“喝了再收拾。”
小芳接過碗，仰頭喝完，抹了抹嘴。
“娘，我穿這件行嗎？”
她身上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但前襟沒有補丁，領子也算齊整。
孫玉珍放下碗，走過來替她把領角往里折了一下，拍掉肩膀上的一片草屑。
“行了，別扣錯扣子就行。”
小芳低頭檢查，果然第二顆扣子塞進了第三個扣眼里。
她趕緊解開重扣，手指頭抖得厲害，扣了兩回才對上。
孫玉珍沒有催她，轉身回灶房舀了半瓢水，把小芳打水時濺在鞋面上的泥點沖掉。
“待會兒到了隊部，人家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別搶話，也別低著頭不吭聲。”
“我知道。”
小芳應了一聲，把辮子重新扎緊，辮梢的紅頭繩換成了一根新的，是翠英昨晚從自己頭上解下來給她的。
王桂花比她出門還早。
天剛蒙蒙亮，她就提著個空籃子，裝模作樣地往隊部那邊的路上走。
籃子里放了把干豆角，說是給住在隊部附近的張嬸送的。
路過曬谷場邊的大槐樹，幾個早起的婦女正蹲在樹下擇菜。
王桂花放慢腳步，把籃子換到另一只手上，湊過去搭了句話。
“嫂子們起得早啊，今天隊部熱鬧，好幾個年輕人去登記招工呢。”
張嬸頭也沒抬，手里的蘿卜纓子扯得飛快。
“听說了，趙家那個小子也去，他爹提前找隊長問過了。”
“趙家小子壯實，干活沒問題。”王桂花蹲下來，把籃子擱在腳邊。
“倒是我家小姑子，也說要去登記，我這心里替她懸著呢。”
張嬸這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小芳？她不是一直在家幫你婆婆干活嗎？”
“可不是嘛。”王桂花嘆了口氣，聲音放得不高不低，剛好夠旁邊的人听見。
“她身子骨一直不太結實，去年冬天咳嗽了小半個月，我給她熬了好幾回姜湯才壓下去。”
“進廠可不比在家，站一天腿都腫。”旁邊一個媳婦接了一句。
“我也是這麼想的。”王桂花拎起籃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不過她自己要去，當嫂子的也不好攔著，萬一隊里覺得不合適，也算讓她死了心，往後踏踏實實在家待著。”
她說完就走了，籃子里的干豆角一根沒送出去。
留下幾個婦女面面相覷，有人嘀咕了一句。
“小芳那丫頭看著還行啊，真有那麼弱？”
“她大嫂說的，一個鍋里吃飯的人，還能瞎編？”
張嬸倒沒跟著附和，低頭繼續擇她的蘿卜纓子，嘴里含含糊糊哼了一聲，像是信了，又像是沒當回事。
趙翠蓮走的是另一條路。
她沒去槐樹底下嚼舌根，而是直接去了隊部。
楊明德正在辦公桌前整理登記表，桌上攤著一張招工通知，旁邊壓著公社蓋過章的公函。
趙翠蓮在門口探了探頭，見只有隊長一個人，才邁腿進去。
“隊長，忙著呢？”
楊明德抬了抬眼皮。
“有事？”
“也不是什麼大事。”趙翠蓮在門邊站著，沒往里走。
“听說小芳今天要來登記，我就是想跟您提個醒，她識字不太多，就怕到時候填表出了岔子，給隊里添麻煩。”
楊明德把手里的筆擱下，靠在椅背上。
“你替她操心這個？”
“不是我操心，是我婆婆年紀大了，有些事想不到，我做嫂子的不好不說一聲。”趙翠蓮往前挪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
“隊長，不是我說小芳不好，就是怕她去了給隊里丟臉，回頭公社那邊問起來，您也不好交代。”
楊明德盯著她看了幾秒，把登記表摞齊，拍了一下桌面。
“識字多少，等她來了我自己看，用不著你替我操心交不交代得了。”
趙翠蓮臉上的笑僵了一瞬，趕緊往後退了一步。
“那我就不打擾您了，我也是好意。”
她轉身出了隊部大門，差點和門外進來的李會計撞上。
李會計側身讓她過去，回頭看了一眼。
“老二媳婦來干什麼？”
楊明德沒有接話，把招工通知重新鋪平，用公函壓住邊角。
李會計也就沒再問了。
孫玉珍帶著小芳到隊部的時候，院子里已經站了五六個人。
有兩個是前年高中畢業留在隊里的男青年，還有一個是隔壁生產隊介紹過來的姑娘，說是有親戚在公社，想從這邊報名。
小芳站在人群邊上，手背貼著褲縫，目光往登記桌那邊看了一眼，又收回來。
王桂花靠在院牆根底下，手里還提著那個空籃子，見婆婆來了，臉上堆起笑。
“娘，您親自送小芳來了？”
孫玉珍掃了她一眼，沒搭理，徑直帶著小芳往登記桌前走。
趙翠蓮站在另一邊，和一個婦女說著話，余光卻一直盯著小芳的方向。
楊明德從屋里搬出一條長凳，讓幾個登記的青年排好順序。
“一個一個來，先報名字年紀家庭成分，再填表。”
第一個上去的是趙家小子，十九歲，念過兩年初中，寫字不快但筆畫工整，表填完遞上去，楊明德翻了翻，點頭放到一邊。
第二個是個瘦高個兒，叫周大壯，填到“文化程度”那一欄，筆桿子在紙上戳了半天，最後歪歪扭扭寫了個“小學”。
楊明德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把表收了。
輪到小芳了。
她從凳子上站起來，走到桌前，兩只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先攥了一下拳，又松開。
“劉小芳，十九，貧農。”
楊明德把空白登記表推到她面前，遞了支筆。
小芳剛把筆握住，後面有人嘀咕了一句。
“她不是一直在家干活嗎，識字嗎？”
說話的是剛才和趙翠蓮站在一起的那個婦女，聲音不算小。
小芳的筆尖在紙上頓住了，耳根一下子燒起來。
她沒有回頭，手指攥著筆桿收緊了，指節發白。
孫玉珍就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沒有開口，也沒有往前走。
小芳等了幾秒，低頭開始填表。
名字寫得還算端正，到了“家庭住址”那一欄，她停了一下，想了想才落筆。
“文化程度”寫的是“識字”，沒敢往高了寫。
填完以後，她把表推回楊明德面前，筆放在桌上，手心全是汗。
楊明德拿起表看了看，沒挑毛病。
他從桌角拿起那張招工通知，遞到小芳手里。
“你把這個念一遍，念對了就算你識字過關。”
小芳接過紙，手指微微發抖。
通知上的字不算多，但有幾個詞她平時沒見過。
她把紙舉到胸口的位置，吸了口氣穩住手，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關于一九七三年度縣屬工廠面向各公社各生產大隊招收青年工人的通知。”
念到“招收”的時候，她卡了一下，嘴唇動了兩回才把音咬準。
接著往下念。
“各公社革委會各生產大隊，根據上級指示精神，為充實縣屬工廠生產力量，現面向各公社招收符合條件的青年社員。”
“符合條件”四個字她念得磕磕絆絆，“社員”兩個字倒是脫口而出。
最後一段是落款和日期，她念完，把紙放回桌上。
院子里安靜了一會兒。
先前嘀咕的那個婦女沒再吭聲。
楊明德把通知收回來，壓在公函底下。
“行，你這識字水平夠了。”
王桂花的籃子換了只手，身子往前探了探。
“隊長，識字是一回事，可她身體不好，干不了重活啊，進了廠萬一吃不消，退回來也丟隊里的人。”
她的聲音不急不慢，旁邊有人跟著點頭。
“是啊，工廠里一站就是一天，腿腳受不了。”
小芳的臉又紅了，這回紅的不是耳根，是整張臉。
她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沒有不結實，可話堵在嗓子眼里，被那幾道目光壓得說不出來。
孫玉珍往前邁了一步。
不是走到小芳前面替她擋，而是站到她旁邊，側頭看著她。
“小芳，去水井挑兩擔水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