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集前两天，李秀萍提着一篮子鸡蛋来了。
她进院门的时候脚步轻，眼睛先往堂屋那边瞄了两眼，然后才扯着嗓子喊。
“翠英在家没？我娘家嫂子腌的咸鸭蛋，给你们送两个尝尝。”
翠英正蹲在灶房门口洗菜，听见声音抬了头。
李秀萍已经走到院当中了，篮子搁在石墩旁边，人却没坐下，眼睛往堂屋门缝里瞅。
“哎呀翠英，你这气色是越来越好了，脸都圆润了。”
李秀萍笑着凑过来，蹲到翠英旁边。
“家里最近是不是吃得好？我看你娘脸色也不错，前几天还在打谷场上看见她捡麦秸，那一大兜子，我都替她累得慌。”
翠英手里的菜叶子搓了搓，水珠子甩到地上。
“还行，就那样。”
李秀萍的眼睛又往堂屋那边飘。
“你娘在屋里做活儿？这大热天的也不歇歇，上了年纪了，可得注意身子。”
翠英没接话，把洗好的菜捞起来甩了甩水，搁进竹篮里。
李秀萍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回应，自己又接上了。
“哎对了，前两天我去大槐树那边，听张婶说你们家在编草帽？”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拔高了半截，像是怕堂屋里头的人听不见。
“这手艺可不常见了，现在谁还编这个。我记得我娘年轻那会儿编过，后来就没人干了，麻烦不说，还挣不着几个钱。”
翠英把竹篮拎起来，站起身往灶房走。
“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娘说编着玩玩。”
李秀萍跟在她后头进了灶房，看见灶台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泡着几根麦秸，水都泛黄了。
她的眼睛在那碗上停了两秒，又收回来。
“翠英啊，你小芳呢？好久没看见她了，是不是又去自留地了？那丫头勤快，不像我家那两个，一天到晚就知道疯跑。”
翠英把菜搁进灶台底下的筐里，转身往外走。
“小芳在西屋睡午觉。”
李秀萍又跟了出来，在院里转了一圈，看见木盆旁边竹帘子上沥着的那一排麦秸。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堂屋门口。
“孙婶子在家吗？我给你们送点鸭蛋。”
孙玉珍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进来坐。”
李秀萍提着篮子进了堂屋，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顶编了一半的草帽。
帽顶已经成型了，圆鼓鼓的，麦秸辫子一圈压着一圈，纹路密实。
她在桌边站了两秒，把篮子往桌角一搁。
“孙婶子手真巧，这草帽编得跟供销社卖的一样。”
孙玉珍坐在石墩上，手里那根麦秸绕过去，压实了，又添了根新的。
“就是个消磨时间的活儿。”
李秀萍在她对面坐下了，眼睛盯着那顶草帽看。
“这麦秸怎么弄的？我看颜色都变深了，是泡过水的吧？”
孙玉珍手里没停。
“泡水，不泡编不动，太脆。”
“那可不嘛，干的一掰就断。”李秀萍笑了笑，拿手扇了扇风，又往旁边岔了一句，“哎孙婶子，你们院里那棵枣树今年结得可真多，我家那棵死活不挂果，是不是肥不够？”
孙玉珍抬了下眼皮。
“你那棵是公树，不结枣。”
李秀萍啊了一声，又把话绕回来了。
“对了婶子，这泡麦秸得泡多久啊？我以前听我娘说过，好像挺讲究的，要泡一晚上？”
孙玉珍把编好的那一圈压紧了，抬头看了她一眼。
“热水快些，凉水也行，就是得多泡两天。”
李秀萍的眼睛亮了一下。
“用热水啊？那得烧多少柴火。”
“也不用多少，反正灶上做饭剩的水就够了。”
孙玉珍又低下头，指头在碗里沾了沾水，把新添的麦秸从第二层底下穿过去。
李秀萍伸手摸了摸桌上那把沥着的麦秸，捏起一根在手里弯了弯，嘴上还在说。
“孙婶子，这个编法是不是有讲究？我看你这个辫子压得可紧实了，我以前看我娘编的，没这么结实。”
孙玉珍的手停了一拍，抬头看了看李秀萍。
李秀萍脸上笑着，眼睛却没离开那顶草帽。
“就是普通编法，没啥特别的。”
孙玉珍把手里的草帽翻过来，底面那些接口都藏得严严实实的。
“多编几遍就熟了。”
李秀萍又坐了一会儿，问了几句闲话，然后站起来要走。
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她回头又看了一眼桌上那顶草帽。
“孙婶子，这草帽编出来是自己家用，还是拿去卖？”
孙玉珍把手里的麦秸搁下了。
“编着玩，能卖就卖，卖不出去自己戴也行。”
李秀萍点了点头，笑着说。
“那行，我就不打扰了，您忙着。”
她提着空篮子出了院门，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截。
翠英从灶房出来，看着李秀萍的背影拐过墙角不见了，转身进了堂屋。
堂屋门开着，李秀萍刚才那些话她在灶房听了个七七八八。
“娘，她肯定回去自己编。”
孙玉珍把桌上那顶编了一半的草帽拿起来，检查了一遍帽身。
“她编她的。”
翠英在桌边坐下，手里拿起一根麦秸摆弄。
“可她问得那么细，连泡麦秸用热水还是凉水都摸清了。”
孙玉珍把草帽搁回桌上，站起来走到院里那口木盆旁边。
盆里还剩小半盆水，水面上飘着几根没捞干净的碎麦秸。
她弯腰把盆里的水泼了，盆底洇出一圈湿痕。
“我说了热水快，没说水要烧到什么程度。我也说了凉水能泡，没说凉水泡出来的麦秸发脆，编不了几天就断。”
翠英愣了一下。
“那不是都告诉她了？”
孙玉珍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三分真七分虚，她听见了三分，就以为拿到了十分。”
她走回堂屋，在桌边坐下，拿起那顶草帽接着编。
“她那个人，心急，又贪利。你给她个方子，她自己也熬不出好药来。”
翠英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小芳从西屋出来了，头发还有点乱，眼睛眯着。
“谁来了？我刚才迷迷糊糊听见李婶子的声音。”
翠英把桌上那篮鸭蛋拎起来，往小芳手里一塞。
“她送的，拿去灶房搁着。”
小芳接过篮子，掀开盖布看了一眼。
篮子里只有六个鸭蛋，个头不大，壳上还沾着点鸡屎。
她撇了撇嘴，把篮子拎去灶房了。
回来的时候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
“是不是来打听咱编草帽的事？”
孙玉珍没抬头。
“打听就打听，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小芳在桌边坐下，拿起一根沥好的麦秸在手里转。
“我怕她回去也编，到时候赶集撞上了。”
孙玉珍抬头看了小芳一眼。
“撞上也不怕。她编得出来，不一定编得好。编得好，不一定卖得出去。”
小芳没再说话，低头拿起桌上那把麦秸，开始编新的一顶。
第二天傍晚，张婶来串门了。
她进院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小篮子豆角，说是自家地里摘的。
孙玉珍让她坐下，倒了碗水过来。
张婶也不客气，接过碗灌了两口，碗还没搁稳就开了腔。
“孙姐啊，你猜我今天在镇上看见谁了？”
孙玉珍正在桌边编草帽，没接茬。
张婶也不等人猜，自己就往下说了。
“李秀萍！蹲在街口地上卖草帽呢！”
翠英正端着盆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脚步停了。
张婶把碗搁在桌上，声音压低了半截，身子却往前探。
“我去供销社买盐，回来路过街口就看见了，面前摆了五六顶。”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
“那草帽编得，我跟你说，帽檐耷拉着，帽顶也塌了一块。我过去拿手一捏，瘪了——跟纸糊的似的。”
翠英把盆搁在地上，走到桌边坐下来。
“她编得这么快？前天才来过咱家。”
张婶撇了撇嘴。
“听她邻居说，那天回去就开始弄，点着灯干了一宿。我还问她多少钱一顶，她说两毛。”
小芳从西屋探出头来。
“两毛？”
“可不是。”张婶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卖是喊两毛，可没人掏钱。我在那儿站了一小会儿，就看见两个人拿起来翻了翻，又搁下了。旁边卖菜的老王头还跟她说，这帽子晒两天太阳就得散架。”
翠英看了孙玉珍一眼。
“娘，她那个麦秸是不是用凉水泡的？”
灶房里李秀萍问话的时候翠英就在旁边洗菜，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孙玉珍把编好的草帽搁在桌上，拿起一根新的麦秸在手里弯了弯。
“凉水泡出来的麦秸发脆，编的时候能编动，晒干了一掰就断。”
张婶啧了一声。
“那她这个是白费功夫了？”
孙玉珍没接话，低头接着编手里的草帽。
张婶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旁的事，起身走了。
她走了以后，翠英把院门关上，转身进堂屋。
“娘，她抢在咱前头去了。”
孙玉珍手里的麦秸绕了一圈，咬进帽檐的辫子里。
“抢就抢，咱们明天照样去。”
小芳从西屋出来了，靠在门框上。
“可她卖两毛，咱们卖多少？”
“到了集上再说。先把东西带过去，看看行情。”
孙玉珍站起来，走到门后把那只扎好的麻袋拎起来掂了掂。
“她那草帽编得再快，散架了谁买？”
她把麻袋放回去，转身走到桌边坐下。
“明天早点起，赶头班牛车去镇上。”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麦秸搓在掌心里嚓嚓的响。
翠英去灶房做晚饭了，灶膛里的火烧起来，橘红色的光从灶门口漏出来，照在地上晃动。
孙玉珍编完了手里最后一顶，翻过来检查了一遍，搁在桌上和其他几顶摞在一起。
十一顶了。
她把帽子装进麻袋里，扎紧了口，靠在堂屋门后的墙根底下。
翠英端着晚饭进来了，三个窝头，一碗咸菜，还有一小碟张婶送来的豆角。
三个人坐在桌边吃饭，谁也没说话。
窝头啃到一半，小芳忽然抬起头。
“娘，你说李婶子明天还会去集上不？”
孙玉珍咽下嘴里的窝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她去不去，跟咱们没关系。”
小芳把窝头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又说。
“要是在集上碰见她，她看见咱的草帽比她的结实……”
孙玉珍把碗搁下了，看了小芳一眼。
“看见就看见。东西往那儿一摆，好坏一目了然，用不着咱们开口。”
小芳不说话了，低头把剩下的窝头啃完。
晚饭收拾完，孙玉珍把明天要穿的衣裳翻出来，又把那双洗干净的布鞋擦了擦，搁在门槛边上。
翠英在西屋里哄三娃和二妞睡觉，哄了半天才安静下来。
她出来的时候，堂屋的灯还亮着，孙玉珍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根麦秸，没在编，在想事情。
翠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娘，睡吧，明天走十几里路呢。”
孙玉珍回过神来，把那根麦秸搁在桌上，站起来吹了灯。
黑暗里院墙外头的风大了一阵，吹得檐下挂着的干辣椒串子沙沙地响。
翠英转身进了西屋，门帘落下来。
孙玉珍走到堂屋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往院外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村东头李秀萍家的方向，那边的窗户还透着一丝灯光。
她把堂屋门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