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白天照常上工，晚上编帽子。
堂屋的煤油灯搁在桌角，灯芯拧到最大也就那么点亮，照得桌面中间亮，四角暗，三个人围着桌子坐，手上的麦秸在灯下泛着湿润的深褐色。
第一晚编了三顶，废了两顶。
翠英那顶编到帽身就散了架，添秸的位置没咬住，拽了一下，整个帽顶像剥开的橘子一样四面翻开，麦秸断了一地。
小芳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里那顶也没端住，磕在桌沿上压扁了帽檐。
翠英脸热了，弯腰去捡地上的碎麦秸，嘴里嘟囔了一句。
“笑什么笑，你那顶帽檐都歪到后脑勺了。”
小芳把自己那顶翻过来看了看，还真是歪的，笑声没收住，从鼻子里哼出来。
孙玉珍没抬头，手里那顶帽子已经绕到了帽身第三圈，麦秸在指间翻面，压下去，再翻面，节奏比白天快了一截。
她把编好的帽子往桌上一搁，拿过翠英散掉的那堆，翻了翻。
“你的力道不对，起头的时候压得太紧，到第三圈添秸，旧的和新的绷劲儿不一样，一拽就脱。”
她抽了六根麦秸，在翠英面前重新起了个十字骨架。
“看着，前三圈不要使死劲，留一点余量，到添秸的时候新旧才咬得住。”
翠英盯着母亲的手指，灯光把指节上磨破的那层薄皮照得发亮。
第二个晚上，孙玉珍教了一个窍门。
麦秸从水里捞出来以后不能马上编，要摊在竹帘子上沥，沥到用手指弯一下，弯得动但回弹慢，就是时候了。
“太湿了编出来软塌塌的，晒干以后缩水，帽檐往里卷。太干了又脆，一掐就断。”
她把竹帘子上那排麦秸拿起两根，一根是刚捞的，一根沥了半个时辰的，掰给翠英看。
刚捞的那根一弯就贴住了，像条湿面条，没有弹性。沥过的那根弯到一半有阻力，手一松，慢慢弹回来大半，断口不脆。
翠英拿了一把沥好的麦秸试。
果然不一样。
半干的麦秸搓在指间服帖，压扁的时候不打滑也不炸裂，添秸的时候新旧两根绞在一起，咬得紧，拽两下都不松。
她编完一圈帽檐，举起来凑到灯底下，转了一圈看。
帽檐是平的。
不像昨天那样东翘西翘，每一圈的宽窄也匀称了，辫子纹路一圈压着一圈，密密实实。
她把草帽翻过来又看了看内侧，接口都藏住了，从外面摸不到秸秆头。
小芳探过头来瞄了一眼。
“大姐，你这顶比昨天那个强多了。”
翠英没说话，嘴角的弧度在灯影里不太看得清，但手里的草帽被她又转了一圈，才搁下来。
小芳学得快。
她的手指头比翠英细，比母亲灵活，十字骨架打完以后绕圈的速度几乎赶上了孙玉珍。帽顶收弧度的时候，翠英还要把帽子扣在拳头上比对，小芳直接凭手感，每圈收紧的力道自己往下递减，弧面鼓出来浑圆浑圆的。
孙玉珍把小芳编完的那顶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帽顶圆，帽身直，帽檐宽窄均匀，收边的秸秆头一根都没翘出来。
她拿指甲在帽檐上掐了一下，纹路紧实，掐不动。
放回桌上的时候，点了一下头。
小芳等的就是这一下。
她把辫梢上扎的红头绳拽了拽，低头接着编下一顶，嘴角拧着忍笑，没完全忍住。
第二天夜里编到一半，三娃从西屋光着脚跑出来了。
堂屋门没关严，灯光从门缝漏出去，他大概是被光晃醒的，揉着眼睛站在门口，脚趾头抓着门槛。
“娘……”
声音黏糊糊的，还没全醒。
翠英放下手里的麦秸，把他抱过来塞进怀里。三娃的脸贴在她胸口，热乎乎的，头发里有汗味儿，混着被窝里的潮气。
她一只胳膊搂着三娃，另一只手去够桌上的麦秸。
够不太着。
小芳把那把麦秸往她手边推了推，自己的手又缩回去接着编。
翠英单手捏着麦秸，编的速度慢了一半，但没停。
三娃在她怀里拱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呼吸就匀了。
孙玉珍抬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低头把帽檐最后一圈收了口。
灯芯烧短了，火苗矮了一截，堂屋里的光暗下来。翠英腾不出手，小芳从桌角摸到那根纳鞋底的粗针，伸到灯盏里把灯芯拨了拨。
火苗蹿上来，又亮了。
第三天晚上，十顶草帽摆在堂屋桌上。
孙玉珍编了四顶，翠英编了三顶，小芳编了三顶。大小不完全一样，前面编的帽檐窄一点，后面编的宽一点，颜色深浅也有差，先编的干透了发黄，后编的还带着潮气泛褐。
孙玉珍把十顶帽子挨个拿起来翻了一遍。
三顶帽檐收口有点松，她拿针线把松的地方缝了两针，线是纳鞋底的粗棉线，扎进去不显眼。
有一顶帽顶偏了，是翠英第一天晚上编的那顶，拆了重编以后弧度还是差一点，但结构紧，按下去弹得回来，凑合能用。
小芳那三顶是最齐整的，帽檐宽窄一致，帽顶圆润。
孙玉珍把检查完的帽子搁回桌上，翠英动手把十顶按大小排了一排，帽檐朝着同一个方向。
灯底下看过去，一排深褐色的圆盘，密密的辫子纹路泛着粗粝的光。
“娘，赶集那天能卖完吗？”
翠英问的时候声音不大，堂屋的门开着，夜风从院里灌进来，把桌上那排草帽最边上一顶的帽檐吹得翘了一下。
孙玉珍把草帽一顶一顶摞起来，拿干净的麻袋套上去，袋口拧了两圈，拿麻绳扎紧了。
“卖不完就下集接着卖，东西在手里，又不长虫。”
白天的时候，王桂花在院里堵过翠英一回。
那会儿翠英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盆泡好的麦秸往堂屋走，王桂花正好从大房那边过来倒泔水，两个人在院当中碰上了。
王桂花的眼睛先落在那盆麦秸上，又抬起来扫了一眼堂屋敞开的门，门里头桌上摞着编了一半的草帽。
“编了几天了？编出几顶了？”
她把泔水桶往地上一蹲，腾出手来拢了拢头发。
“别到时候一个集下来，连泡麦秸烧的那几根柴火钱都挣不回来。”
翠英端着盆没停步，从她身边过去了，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
王桂花的话搁在院子当中，没人接。
她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弯腰拎起泔水桶，走到院墙外头把泔水泼了，桶底磕在墙根石头上，响了一声。
回大房的时候经过堂屋窗户底下，她的脚步慢了一拍。
窗户纸上映着灯影，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能听见麦秸搓在掌心里嚓嚓的响。
她走过去了，脚步比来时重了几分。
赵翠莲倒是没说什么。
只是第三天傍晚，她从二房那边出来倒洗脚水，路过堂屋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桌上的草帽已经摞了七八顶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睛在那摞草帽上停了两三秒，又收回来，端着盆走了。
洗脚水泼在排水沟里，响动比平时轻。
赶集前一天晚上，孙玉珍把扎好的麻袋解开，十顶草帽又摊在桌上过了一遍。
最后一顶翻到帽檐内侧的时候，她的手指摸到一个地方，停了。
收口那根麦秸的尾巴翘出来了，大概是白天摞在一起压的，边上那顶帽子的帽檐把这根秸秆头顶了出来。
她拿针把秸秆头压回去，穿了两针固定住，咬断线头。
小芳坐在旁边，手里那顶帽子已经编完了，是今天的第十一顶，不算在明天赶集的数里，编着玩的。
她编着编着走了神，辫子圈绕过去没压实，松了半圈。
回过神来拆掉重编，拆的时候指头顿了一下。
院墙外头传来一声火车汽笛，远得像是从隔了两个山头的铁道上飘过来的，拖着长尾巴，过了好一会儿才散。
她低下头，把那半圈重新编紧了，没说话。
孙玉珍把最后一顶检查完的草帽摞回麻袋里，扎口，拎了拎分量。
不重，十顶草帽加一个麻袋，两三斤的事。
她把麻袋靠在堂屋门后头的墙根底下，拍了拍手。
“明天卯时走，翠英跟我去，小芳在家把泡着的那批麦秸捞出来沥上。”
翠英应了一声。
小芳把手里那顶编了一半的帽子搁在桌角，站起来往西屋走，经过堂屋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靠在墙根的麻袋。
麻袋口扎得紧实，绳结打了个死扣。
她转过头进了西屋，门帘落下来，挡住了堂屋的灯光。
煤油灯还亮着，翠英坐在桌边没动。
她看着桌上散落的几根编剩的短麦秸，伸手一根一根捡起来，攒在掌心里，搁进桌角那只粗瓷碗旁边。
堂屋那头传来孙玉珍翻木箱的响动，大概是在找明天赶集穿的鞋。
翠英把灯芯又拨了一下。
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影子里有门后那只鼓鼓的麻袋，像个蹲着的人。
院外的狗叫了两声，远处有人吆喝牲口回圈，声音飘飘荡荡的，散在夜风里。
翠英站起来，把灯端到母亲屋门口。
“娘，明天赶集，咱们摆在哪儿？”
孙玉珍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翻找东西时闷闷的回响。
“到了再说，先把东西背到集上。”
翠英端着灯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娘，供销社的草帽三毛五，咱们卖多少？”
屋里安静了一下。
木箱盖子合上的声音，咔哒一响。
孙玉珍走到门口，手里拎着一双布鞋，鞋底是旧的，面子洗干净了。
“到了集上，先看看别人卖多少，再定。”
她把布鞋搁在门槛边上，接过翠英手里的灯，往堂屋走。
走到桌边的时候，灯光扫过门后那只麻袋，她停了一步。
“睡吧，明天走十几里路，腿软了可没人背你。”
翠英嗯了一声，转身进了西屋。
灯灭了，堂屋暗下来。
门后那只麻袋靠在墙根，鼓鼓的，绳结扎得死紧。
院墙外头的风大了一阵，吹得檐下挂着的干辣椒串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黑暗里搓着一把麦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