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珍把衣兜里的钱掏出来，摊在麻袋上，一张一张抹平了数。
八张五毛的票子，正好四块。
小芳蹲在旁边，盯着那几张钱看了半天，伸手想摸，又把手收了回来。
“娘，咱们这回没赔本吧？”
“没赔。”孙玉珍把钱重新叠好，“麻袋是家里的，麦秸是捡的，算上油灯和针线，也剩得下。”
她把钱分成两份，分别递给翠英和小芳。
“你们一人拿一块，买点自己要用的东西，别一转手就花没了。”
翠英捏着那张钱，没往衣兜里塞，先问了一句。
“娘，你呢？”
“我留两块，买麦秸和粗线。”孙玉珍把剩下的钱压在掌心，“下回多编些，二十顶总能卖完。”
小芳把钱对着太阳照了照，纸票上的人像被她照得发亮。
“那下回咱们还卖五毛？”
“先看东西。”孙玉珍把钱塞进衣襟里，“手艺没变，价就不能乱抬。要是编得比这回齐整，再说。”
翠英听着这话，把那一块钱折了两折，贴身收好。
她们把麻袋抖干净，翠英将麻袋叠成方块，夹在腋下，小芳提着空水壶，孙玉珍走在后头，手里拎着那只竹篮。
街尾的摊子已经散了大半，卖鸡仔的老汉还在收竹筐，几只小鸡挤在筐里，叫得人耳朵发麻。
三个人沿着人缝往街口走，翠英走得快，孙玉珍在后头喊了一声。
“别走散了，等会儿还得找牛车。”
“知道了，娘。”
刚绕过卖农具的摊子，一道人影从摊布后面出来，横在了路中间。
周大奎手里拎着一把新镰刀，刀口朝上，木柄搭在臂弯里。他站得不算近，正好挡住她们往前走的路。
翠英先看见了那把镰刀，脚步放慢，腋下的麻袋也往里收了收。
周大奎斜着眼扫过她，又扫到孙玉珍身上。
“哟，刘家闺女，草帽卖完了？”
他说着，往前凑了一步，手里的镰刀跟着晃了晃。
“挣了不少吧，请叔喝碗茶？”
翠英往旁边让了一步，给挑担子的人腾路。
周大奎也跟着挪过去，仍然挡在她面前，肩膀差点碰到麻袋。
“怎么，卖了钱就不认人了？”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挑着扁担从旁边挤过去，见周大奎堵着路，只好侧着身绕开。
翠英攥住麻袋边，声音沉了下来。
“你让开。”
“说两句话就走，急什么？”
周大奎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发黄的门牙。
“你们家这草帽卖得挺快，我在街口都看见了，五毛一顶，比供销社还贵。孙婶子，你这是发了财啊。”
孙玉珍走到翠英身后，停在她旁边。
“大奎，你挡着路做什么？”
周大奎把镰刀往肩上一扛，刀背擦过肩头的旧褂子。
“不做什么，就是听说孙婶子编草帽发了财，想讨碗水喝。怎么，连碗水都舍不得？”
“你要喝水，去找卖茶的。”孙玉珍说，“我们要回家。”
“别急啊。”
周大奎把脚往前一伸，鞋尖压住了麻袋的一角。
“都是一个村的，见面连句话都不说，传出去不好听。”
翠英低头看了一眼被他踩住的麻袋，抬起头来。
“周大奎，你踩着我家的地界还没说清楚呢，今天又来堵路，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大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旁边卖锄头的摊主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把木柄锄头。几个准备离开的乡亲也放慢脚步，站在摊子边上往这边看。
周大奎把脚挪开，嘴却没软。
“谁踩你家地了？那地界本来就不清楚，你说是你家的就是你家的？”
“春耕那天你把牛赶进我家自留地，踩坏了两垄豆苗，赔钱的时候你说地界清楚得很。”翠英把麻袋往身后拽了一把，“现在豆苗长出来了，你又说不清楚？”
“你少跟我扯这些。”周大奎将镰刀从肩上拿下来，刀口朝地，“两垄豆苗能值几个钱？你娘都没说话，你倒长本事了。”
“我娘没说，是因为当时家里忙着收麦子。”
翠英声音不高，周围的人却听得清楚。
“不是你没踩，是你踩了以后不肯赔。你今天要是真只想喝水，就别踩着我们的东西。要是想说地界，咱们现在就去找队长，把那两垄豆苗和地头的界石一块儿说清楚。”
周大奎握着镰刀柄的手往下压了压。
“你吓唬谁呢？就你们二房，也敢跟我去找队长？”
“去不去？”
翠英盯着他，“你不去，我现在就把这事告诉队长。反正我手里还有当时被你踩断的豆苗，没扔。”
这句话说完，周大奎没立刻接。
卖锄头的摊主把锄头放回地上，嘀咕了一句。
“踩了人家的苗，赔就是了，堵着路算什么事。”
旁边有人认出了孙玉珍，压着声音和同伴说了几句。那同伴又转头看周大奎，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镰刀上，脚步没再往前。
周大奎听见了，脸上挂不住。
“你们看什么？我跟她们说话，关你们什么事？”
“她们说话不关我事，堵路就关我事了。”
人群外传来一道声音。
杨明德提着一包盐，从卖布的摊子那头走了过来。
他没有直接往人群里挤，先站在外面看了两眼，等周大奎把镰刀从肩上放下来，才走到近前。
孙玉珍看见他手里的盐，又看了看他过来的方向。
卖布的摊子在街另一头，离这里隔着大半条街。
杨明德要是只买盐，早就该从那边回车站了。
“周大奎，你在这儿干什么？”
杨明德站在人群边上，目光落到周大奎手里的镰刀，又移到他脚边的麻袋上。
周大奎肩膀缩了一下，镰刀从手里放了下来。
“杨队长，我……我跟孙婶子说句话。”
“说完了？”
“还没……”
“那现在说完。”
杨明德的声音不重，周大奎却没再往下接。
杨明德朝街口抬了抬下巴。
“说完就回去，队里下午还有活。你买镰刀，去找农具摊结账，别拿着东西在路中间晃。”
周大奎低头看了一眼镰刀，像是这才想起手里还拿着东西。
“我没闹事。”
“我问你闹没闹事了吗？”
杨明德把盐换到另一只手里，“让开。”
周大奎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把身体往旁边挪开。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瞪了翠英一眼。
翠英没有躲，站在原地看着他。
周大奎的脚步慢了慢，见杨明德还在旁边，只能转过头去，朝农具摊走了。
卖锄头的摊主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杨明德，低头整理摊上的木柄。
人群慢慢散开，路中间重新空了出来。
杨明德把目光落在翠英腋下的麻袋上。
“没碰坏吧？”
翠英低头看了一眼，麻袋角上沾着一块鞋印。
“没坏。”
“那就走吧。”
杨明德又看向孙玉珍，“车站那边还有一辆牛车，赶得上。”
孙玉珍点了下头。
“麻烦你了。”
“顺路。”
杨明德说完，拎着盐往前走，没有等她们，也没有回头催。
孙玉珍带着两个闺女跟上去。
翠英走在中间，手里的麻袋压得胳膊发麻，她却没换手。刚才周大奎挡路时，她的声音其实发干，说到后头，舌头还差点打结。
可她到底说完了。
小芳跟在后面，低头踢开路上的一截草绳。走出去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杨明德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走，目光落在农具摊那边，周大奎正弯腰和摊主说价钱，手里的镰刀横在两人之间。
小芳又看向前面的孙玉珍，母亲背着光，衣襟里的钱贴在胸口，走路比来时轻快。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问。
杨明德这时转过身，朝她们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芳赶紧回过头，提着空水壶追上母亲。
“娘，杨队长是不是一直在那边？”
孙玉珍脚下没停。
“我怎么知道？”
“他买盐也走了半条街。”
“集市就这么大，碰上了也正常。”
翠英把麻袋往肩上提了提，接过话头。
“正常什么？他刚才明明看着周大奎把镰刀放下，才过来的。”
孙玉珍没有接这句话。
前面车站已经能看见了，几辆牛车挨着路边停着，赶车的人坐在车辕上抽烟。她抬手摸了摸衣襟里的钱，回头看了一眼。
杨明德已经提着盐走到农具摊前，正和卖锄头的人说话。
周大奎站在一旁，没再抬头。
孙玉珍收回目光，带着两个闺女朝牛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