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太阳还挂在院墙上头，自留地边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小芳正弯腰锄草，锄头刃口碰到一块硬土，发出咔的一声。她抬起头，听见院门外有人喊。
“刘小芳在家吗？公社来的信，刘小芳！”
她手里的锄头掉在了地上。
“来了！”
小芳顾不上拍腿上的土，踩着地头的小路往家跑。鞋底沾了泥，跑到院门口时差点绊在门槛上，伸手扶住墙，才没有摔倒。
邮递员已经下了车，车把上挂着一只旧帆布包。孙玉珍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翠英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连手上的水都没来得及擦。
信封是浅黄色的，右上角盖着红印，正中印着一行红字。
公社招工办公室。
小芳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却只盯着孙玉珍手里的信。
邮递员把车撑好，朝她看了一眼。
“你就是刘小芳吧？按了半天铃，也没人应，我就给你娘了。”
“是我。”
小芳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发干，“信……是我的？”
“名字写得清楚着呢。”邮递员把登记本翻开，“你在这儿按个手印。”
小芳接过递来的钢笔，笔尖碰到纸面时，手指抖得连着戳了两下。她用力咬住嘴唇，才把名字旁边的手印按好。
邮递员收起登记本，跨上自行车。
“十五号之前别忘了去县里，信上都写着，别弄丢了。”
他说完蹬了两圈，车铃又响起来，沿着村道往外走。小芳还站在原地，视线跟着那辆自行车，一直看到车轮拐过墙角。
孙玉珍把信递到她面前。
“你的，自己拆。”
小芳伸手接过来，信封的边角已经被孙玉珍捏得有些发软。她翻到背面，封口处粘得牢，指甲抠了两下，只留下两道白痕。
翠英从灶房走出来，拿围裙擦了擦手。
“拿剪子剪开吧。”
小芳没应声，仍旧用指甲抠着封口。第一回，纸边只裂开半寸，她赶紧停住，怕把里头的信纸一块儿撕了。第二回，她换了个位置，手指刚用上力，信封又从旁边裂开，口子歪到了一边。
她把那道裂口压住，重新抠第三回。
这次指甲劈了，疼得她手指往回缩了一下。信封口终于被撕开，边缘毛毛糙糙，沾着一点皮屑。
翠英把她的手拉过去看。
“指甲都劈了。”
“没事。”
小芳把手抽回来，急着从信封里往外倒信纸。信纸卡在里面，她抖了两下，才掉到掌心。
上面的字不多。
刘小芳同志：
经生产队推荐、公社初审，你的招工登记已通过，请于本月十五日携带此信到县纺织厂人事科报到面试。
公社招工办公室。
小芳看完以后没有动。
孙玉珍伸手把信纸往下压了压。
“念出声。”
小芳喉咙动了一下，重新念了一遍。念到纺织厂三个字时，她声音轻了，后头的面试两个字几乎没听见。
“十五号，去县纺织厂。”孙玉珍说，“没看错吧？”
“没。”
小芳低下头，手指把信纸边缘捏出一道折痕，“娘，我能去县里了。”
她又看了一遍。
第一遍怕自己看错，第二遍怕信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第三遍看到面试两个字，眼泪掉在纸上，把刘字下面洇出一小块灰影。
小芳赶紧抬起袖子擦，擦到一半又停了。她把信举到太阳底下，盯着那几行字看，确认字没有糊掉，才把袖口放下来。
翠英走到她跟前，一把抱住了她。
“成了？”
小芳点头，眼泪还挂在眼角，脸上却已经笑起来了。
“十五号去县城，纺织厂面试。”
翠英抱着她的胳膊收紧了一下，随后松开，伸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我就说你能成，咱们小芳手巧，织布缝衣都会，去了厂里也不会比别人差。”
“还没录上呢。”孙玉珍提醒了一句。
她话是这么说，手却接过信纸，把被小芳捏皱的地方一点点抹平了。
王桂花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从大房门口走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面试？面什么试？”
她脚下没站稳，盆里的水晃出来一圈，顺着盆沿洒在了地上，几件白布衣裳也跟着滑到盆边。
院里的人都转过去看她。
王桂花把盆往怀里收了收，视线落到小芳手里的信上。
“什么纺织厂？小芳要去县城？”
翠英把信纸折好，还给小芳。
“大嫂，公社的通知，小芳十五号去县纺织厂人事科面试。”
王桂花没有接话。
她盯着小芳手里的信，像是想从信封上再找出一行别的字，找了半天，才抬起头。
“去县城面试，那得花多少钱？路费不要钱？吃饭不要钱？要是当天回不来，住哪儿？县城的招待所是她想住就能住的？”
小芳握着信纸，手指又收紧了。
“我可以当天回来。”
“你说得轻巧。”王桂花把盆底在地上磕了一下，水又晃出来一点，“县城离这儿多远，你去过吗？人家厂里凭什么要你？跑一趟，钱花了，最后没选上，谁赔这个？”
翠英往前站了一步。
“还没去，你怎么知道选不上？”
“我说的是实话。”王桂花看着她，“招工是那么容易的？村里多少人托关系都没进去，她一个丫头片子，去了也就是给人凑数。”
小芳刚才还在笑，听到这话，手里的信纸慢慢垂了下来。
孙玉珍从堂屋出来，手里攥着一沓钱。那是赶集回来以后，她拆开麻袋内衬，又从衣襟里摸出来的两块五毛钱，边角被她压得整齐。
她走到小芳身边，把钱放在她手里。
“两块五，拿着。”
小芳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钱，没有立刻收拢手指。
孙玉珍转过身，面对王桂花。
“路费我出，吃饭我出，真要住一晚，住宿也由我出，不花大房一分钱。”
王桂花的嘴张开了。
孙玉珍没给她接话的机会。
“我闺女有公社的信，去不去县城是她的事，能不能进厂是她的本事。她就算没选上，这两块五也是我愿意花的，轮不到别人替我心疼。”
王桂花端着盆的手往下沉了沉。
“大娘，我也没说不让她去，我就是……”
“你是怕她去了以后，比你家两个儿子出息。”
翠英说完这句，自己先抿住了嘴。她本来还想再说，可见母亲朝她看过来，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院门外有人挑着担子经过，听见里面的动静，脚步放慢了一点。
王桂花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少胡说八道，我是替这个家算钱。”
“家里的钱没让你出。”孙玉珍说，“算自己的去。”
王桂花抱着洗衣盆，站在原地半天。盆里的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把袖口洇出一圈深色。
她低头看了看，像是这才发现衣服还泡在水里，转身往大房走。
“大嫂。”小芳忽然叫住她。
王桂花停在门口，没回头。
小芳把信纸收进信封，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沙哑。
“我去不去得成，十五号就知道了。”
王桂花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别以为拿到一封信，就真成了城里人。”
她说完进了屋，门板被摔得比平时响，盆里的水又洒了一地。
院子里只剩下几滴水沿着砖缝往低处流。
二房的窗户纸被人从里头掀开一角，赵翠莲探出半张脸，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她的视线先落到小芳手里的信封，又落到孙玉珍手里的钱，停了两息，才把窗帘放下。
过了一会儿，二房屋里传出刘建军的声音。
“她去面试，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赵翠莲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隔着窗户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听见她一句比一句高。
“怎么没关系？都是一家人，她去了县里上班，以后家里谁干活？”
刘建军回了几句，声音低，听不分明。
赵翠莲又喊：“你就知道说没关系，真等她拿了工资，家里的活谁管？娘年纪大了，大嫂家里也有两个孩子，难道都指望我一个人？”
小芳捏着信封，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
翠英把她往灶房方向推了一把。
“别听她说，你先把信收好，别让油烟熏了。”
“我不怕她说。”
小芳嘴上这样讲，还是把信塞进了衣襟内侧，用手按住，确认没有露出纸角。
孙玉珍把刚才那两块五重新往她手里压了压。
“明天跟我去供销社，扯块布。”
小芳抬起头。
“扯布做什么？”
“做衣裳。”孙玉珍说，“你去县城面试，不能穿补丁衣服。”
“娘，我有那件蓝布褂子，洗干净也能穿。”
“袖口都磨薄了，抬手就能看见里头的线。”孙玉珍把她手里的钱合拢，“别舍不得这点布钱，咱们家现在还没富到能随便糟蹋东西，可也没穷到闺女去办正事，只能穿旧衣裳。”
小芳低头看着那两块五，指腹在毛票边上慢慢摩挲。
“可这是卖草帽挣的。”
“就是卖草帽挣的，才给你做衣裳。”孙玉珍说，“那帽子是你一根一根编出来的，挣来的钱先用在你身上，没什么不对。”
翠英在旁边接过话。
“再做双鞋，县城路远，穿旧鞋走一天，脚底肯定疼。”
“鞋先不做。”孙玉珍把翠英的话挡了回去，“剩下的钱买布和针线，鞋底我找旧布重新纳，家里还有两双能穿的。”
小芳把钱攥进掌心，指甲碰到票面，发出细细的沙声。
她抬头看着母亲，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
“娘，要是我真进了纺织厂，第一个月工资我不给自己留。”
孙玉珍把她的手按了下去。
“先进不进厂，等面试完再说。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信收好，把路走稳，别到了县城，连人事科在哪儿都找不着。”
“我记得住。”
“还得带上户口本。”孙玉珍转身往堂屋走，“我现在就去找出来，再问问队长，县里的车几点走。”
小芳站在院里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衣襟里藏着的信，又看向母亲进堂屋的背影。灶房里，翠英已经翻出尺子和一块旧布，在桌边比画起来。
大房的门关着，二房的争吵还没停。
小芳把那两块五毛钱塞进贴身口袋，手掌按在口袋外头，转身走进了灶房。
“姐，蓝布够不够做一件上衣？”
翠英抬头看她。
“够，裤子得省着裁，不能浪费。”
小芳点了点头，伸手把旧布铺平。
院门外，邮递员留下的车辙还在泥地上，斜斜地通向村口。_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