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到院墙底下的时候，刘建国和刘建军前后脚进了院。
刘建国肩上扛着锄头，裤腿上沾了半截泥，走到井台边把锄头靠在墙根，弯腰舀了一瓢水，先灌了两口，剩下的全泼在了脸上。
刘建军比他晚了几步，手里拎着一捆队里分的麻绳，搁在院门边就没再动。
他朝堂屋望过去，门开着，里头亮着油灯，这个点，娘平时都在灶房。
翠英从灶房门口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视线从井台边的大哥挪到了刘建军身上。
“娘叫你们去堂屋。”
“什么事？”刘建军先问了一句。
翠英没回答，转身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
“大嫂那边我去敲过门，没开。”
刘建国拿袖子擦脸的手停在半道，朝大房那扇关着的门望了望，又转回堂屋门口。
油灯搁在桌面正中间，火苗不大，照得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都看得清。
四顶草帽摆在桌面左边，帽檐朝外，排成一排。
右边搁着一把算盘，旁边压着一小叠零钱，最上头是一张五毛的票子，下头还有几张一毛的。
孙玉珍坐在桌后那张旧板凳上，手搭在桌沿，没有看门口。
刘建国站在门槛外，脚没迈进去，看见那四顶草帽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刘建军从他身后走过来，探头往里瞅，也停住了。
兄弟俩谁也没有先进去。
灶房那边，翠英在切萝卜，菜刀碰着案板，一下一下的。
小芳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手里攥着那封信，没有抬头。
大房的门关着，里头没有声音，二房的窗帘也放下来了，赵翠莲的影子贴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孙玉珍抬起头。
“进来。”
刘建国先迈过门槛，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把泥留在了外头。
刘建军跟着进来，站到哥哥左边，两个人都没坐，杵在桌前。
孙玉珍也没让他们坐。
她伸手把那四顶草帽往前推了推，帽檐碰到算盘边框，发出一声轻响。
“这是今天从堂屋拿走的。”
她说话的调子，跟平时在灶房分菜一样。
“翠英回来拿扁担，撞见了，四顶，用包袱皮包好的，正往褂子底下塞。”
刘建国的视线落在草帽上，没有抬起来。
刘建军瞄了大哥一下，又去看桌上的算盘。
孙玉珍等了几息，两个人都没开口。
“你们俩说说，这事怎么办。”
刘建国先动了。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裤腿上搓了两下，粗布蹭得沙沙响。
“娘，桂花她……”
话头停住，嘴唇抿了抿。
“她就是一时糊涂，看见草帽编得好，想拿去给她娘家嫂子看看。”
说到看看两个字，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后头没再往下编。
孙玉珍没有接。
刘建军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母亲不说话，只好跟着开口。
“娘，大嫂也是想帮着看看，没别的意思，东西不是都在吗？翠英也拦住了。”
说完，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抠了一下。
孙玉珍把算盘拿了起来。
这算盘是家里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木框磨得发亮，珠子推起来还算顺溜。
她拨了一颗上珠，清脆的一声，在油灯底下格外分明。
“一时糊涂。”
她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手指又拨下一颗珠子。
“四顶草帽，一顶五毛。”
珠子碰在一起，咔嗒一响。
“两块钱。”
算盘搁回桌面，珠子还在晃。
“两块钱够买十来斤盐，够小芳从村里坐车到县城，来回还能剩一顿饭钱。”
她看着刘建国。
“建国，我问你，小芳去县里的路费，扯布的钱，哪样不是草帽换来的？少了四顶，下回再要用钱，你让她上哪儿找去？”
刘建国的手从裤腿上挪开，垂在身侧，指头攥了一下又松开，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刘建军也不吭声了，偏头去看大哥，刘建国没有回看他。
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到墙上，一长一短，都缩着肩膀。
堂屋里半天没人出声，只有灯芯烧到棉头，细细地噼啪了两下。
孙玉珍把算盘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桌面中间的位置。
“我今天把话说清楚。”
她的手掌平摊在桌上，手背上的青筋在灯底下一根根凸着。
“草帽是我编的，翠英和小芳搭手，麦秸是我拣的，水是我泡的，夜里是我熬着油灯编的。”
她说一样，就在桌面上轻轻点一下。
“本钱没用家里一分，工也没占谁一天。”
停了停，她又开口。
“从今天起，老宅的进项归老宅，谁出力，谁得利。”
刘建国终于抬起头来，嘴唇干得起了皮。
“娘，我没说草帽不是你编的。”
“你没说，可你媳妇拿了。”
孙玉珍看着他，油灯的火苗在她眼底映出一点亮。
“建国，你是老大。”
这一句出来，刘建国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孙玉珍没等他缓过来。
“大房是想跟着干，还是想分出去自己过？你自己选。”
大房那边咚地响了一声，门板震了震，随后又没了动静。
刘建国愣在那里，嘴动了两下，眼睛先往大房那边转。
那扇门还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光，王桂花没有出来。
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那四顶草帽上，又落到那叠零钱上，手指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没有人替他回答。
孙玉珍转过头。
“建军，你呢？”
刘建军搓了搓手，指缝里还有白天沾的泥，搓下来几粒细土，落在地上。
“娘，我没说要分家。”
他低着头，声音比刚才闷。
“二房跟着老宅过。”
孙玉珍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目光又回到刘建国身上。
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歪了，桌面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刘建国站在那里，脖子上的筋绷着，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一个字也没出来。
他又往大房那边望了一回，门还是关着。
刘建军没看他，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孙玉珍也不催，就那么坐着，手搭在桌沿上，跟等一锅水烧开一样。
外头灶房里，切萝卜的声音停了，菜刀搁在案板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