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把信往衣襟里又按了按，手指隔着布料捏住纸角，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灯芯烧短了一截，刘建国才开口。
“娘。”
他的嗓子哑了。
“大房也……跟着老宅过。”
话一落地，他的肩膀就彻底塌了下去。
孙玉珍看了他两息。
“好。”
她站起来，板凳腿在地上拖了一声。
“这话是你们自己说的，我没逼谁。”
她伸手把四顶草帽拢到一起，帽檐一层压着一层，码得整整齐齐。
“从今往后，老宅的东西，没问过我就不准拿，不管是草帽还是一根麦秸。”
草帽抱在臂弯里，她又看了两个儿子一眼。
“桂花和翠莲要是想不通，让她们自己来跟我说。”
她顿了顿。
“我在堂屋等着，什么时候都行。”
刘建国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把布，没有应声。
刘建军嗯了一声，算是答了。
“去吧。”
孙玉珍把草帽放回桌面，转身去拿墙角的麻袋。
刘建国先出了堂屋，站在院里没往大房走，抬头看了看天。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院里只有堂屋和灶房漏出来的光。
刘建军从他身边经过，脚步慢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低头往二房去了。
刘建国在院里又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才转身朝大房走，手搭在门板上，停了两息才推开。
屋里黑着，没有点灯。
王桂花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肩膀在抖。
她把嘴捂住了，呜咽只从鼻子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怕隔壁听见。
刘建国往前迈了一步，鞋尖踢到地上的洗衣盆，盆底在砖面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王桂花的哭声一下子断了，她没有回头。
“娘怎么说的？”
声音闷在掌心里，含糊不清。
刘建国把门带上，屋里彻底暗了。
“跟着老宅过。”
王桂花的手从脸上放下来，在被褥上擦了一把。
“那草帽的事呢？”
“以后别动她的东西了。”
黑暗里传来她吸鼻子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是被角被拽动的窸窣声。
“我就拿了几顶，又没拿出去。”
她的声音又抬起来了，带着鼻音和委屈。
“搞得好像我偷了多大的东西似的，翠英那个嘴，一回来就告状，她一个嫁出去的闺女，倒管到我头上来了？”
刘建国没有接，摸黑在桌边坐下，手肘撑到桌面上，碰得桌角的碗咣当一声。
“别说了，睡吧。”
王桂花把被角攥紧了，指甲陷进布里。
“我睡得着吗？你娘当着你弟的面说那些话，以后我在这个家还怎么抬头？”
刘建国没有回答，屋里只剩下王桂花的抽噎，越来越轻，最后闷进了枕头里。
二房那边，赵翠莲坐在窗前，豆角早就择完了，盆搁在膝盖上一直没放下。
刘建军进屋把门关好，在她对面坐下。
“分了？”赵翠莲问。
“没分。”
刘建军把鞋蹬掉，脚搁到床沿上。
“娘说跟着老宅过，我和大哥都应了。”
赵翠莲把盆放到地上，豆角在盆里滚了一圈。
“那草帽的事呢？”
“以后不让碰就不碰。”
赵翠莲嗯了一声，起身去点灯，火柴擦了两下才着。
“我早说过，大嫂那个手脚迟早要出事。”
刘建军抬眼瞪她。
“少说两句。”
灯罩放下来，火苗被罩住，屋里的光暗黄暗黄的。
“我不说，心里也明白。”
赵翠莲端起盆往灶房走，路过堂屋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
堂屋里，孙玉珍正把十二顶草帽一顶一顶往麻袋里放，每放一顶，都先把帽檐压平，再叠下一顶。
桌上的算盘和零钱已经收走了，只剩一盏油灯还亮着。
翠英站在门口，围裙还系在腰上。
“娘，草帽放哪儿？”
“放我屋里。”
孙玉珍把麻袋口扎紧，绳结打了两道。
“明天再编四顶，凑够十六顶，后天赶集。”
翠英应了一声，看着母亲把麻袋提进里屋，塞到床底下，麻袋贴着地面沙沙地滑了进去。
孙玉珍直起腰，把油灯端进来，灯光照着她的手，指缝里还留着白天泡麦秸的水渍。
她把灯芯拨低，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粒。
“翠英。”
“嗯？”
“小芳去县里那天，你跟着一块儿去。”
翠英愣了愣。
“我去做什么？”
“你认路，她没去过县城。”
孙玉珍把油灯搁在床头的木箱上，灯光正好照着床底露出来的半截麻袋。
“路费我出，你们俩坐早班车去，当天回来。”
翠英点了下头。
“好。”
孙玉珍坐到床沿上脱鞋，脚上的布袜磨出个洞，大脚趾从洞里露出来，她扯了两下没扯住，干脆脱了，光脚踩在布鞋上。
“去睡吧。”
翠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娘，大嫂那边……”
“她想通了自然会出来。”
孙玉珍把被子扯过来盖到腿上。
“想不通也没关系，日子是一天天过的，吵又吵不出粮食来。”
翠英没再说，轻手把门带上。
院子里黑透了，月亮从云后头露出一角，照着井台边的水桶和墙根的锄头。
大房的窗户纸上没有光，二房的灯亮了一阵，赵翠莲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一下，也灭了。
翠英解下围裙搭在胳膊上，进了灶房。
小芳还坐在矮凳上，捏着那封信，借最后一点灶火的余光在看。
翠英蹲到她旁边。
“别看了，字都背下来了吧。”
小芳把信折好，塞进衣襟里。
“姐，娘跟大哥二哥说完了？”
“说完了。”
“大嫂呢？”
“没出来。”
小芳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两下。
“姐，你说大嫂她是真想给她娘家嫂子看，还是想拿去卖？”
翠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这话你别问我，也别问娘。”
她拿火棍把灶膛里最后一块冒烟的柴拨散，红光闪了闪，灭了。
“你现在该想的是十五号去县城，怎么把那个面试过了。”
小芳的手按在衣襟上，信纸的边角硌着她的肋骨。
“我能过。”
翠英没说信不信，伸手插上了灶房的门闩。
屋外头，堂屋的灯也灭了。
大房里，王桂花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刘建国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睛，手搁在被子外面，指头慢慢蜷起来，又慢慢松开。
王桂花的呼吸渐渐匀了。
刘建国想把枕头垫高些，手伸到枕头底下，指尖却碰到一团扎手的东西。
他摸出来，借着窗缝漏进来的那点月光才看清，是一截编了一半的麦秸辫子，收口歪歪扭扭，秸秆还带着潮气。
西屋那几捆麦秸，是娘前两天刚泡过水，搁在那儿晾着的。
刘建国攥着那截辫子，半天没动。
枕边的王桂花又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明儿我回趟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