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把那顶草帽放到石墩上，手指从剪开的帽檐里挑出几根麦秸。
“不是剪坏了，人家要看里头接头怎么压的，拆完还让我原样带回来。”
孙玉珍接过草帽，把剪口翻到外头，里边的秸秆断得齐整，连藏在夹层里的接头都挑开了。
她捏了捏帽顶，转身进屋，从床底拖出两个扎紧的麻袋。
翠英上前帮着解绳，小芳也把炕桌搬到门边，让赵德柱坐下验货。
二十顶草帽摞在麻袋里，每顶中间都夹着一层旧报纸，帽檐没压歪，帽顶也没挤塌。
孙玉珍取出一顶递过去。
赵德柱先把帽子扣在膝盖上，用手掌压了两下帽顶，又沿着帽檐摸了一圈。
到了收口的位置，他把草帽翻过来，指甲顺着最后一圈麦秸慢慢划过去。
“这顶行，放左边。”
他验得慢，遇见帽檐稍软的，还要捏住两边往中间合一合，再松手看能不能弹回去。
翠英起初还站在旁边等，后来干脆拿来两把凳子，让小芳跟她一道把验过的重新装袋。
赵德柱验到第十二顶时，翻出帽里一个翘起的草头。
“这个得修，扎着头皮，人家拿回去也得退。”
孙玉珍接过去，拿剪子齐根剪掉，又用针把那截接头挑进缝里。
赵德柱重新摸了一遍，这才放到合格的那一摞。
二十顶全验完，他又重新点了一遍数，把麻袋口拢紧，拿草绳横着捆了两道。
“日杂公司收东西，少一顶都不行，帽檐歪了也得扣钱，婶子别嫌我翻得细。”
“你收得细，我往后才知道该咋交货。”
孙玉珍把那顶被剪开的草帽搁在腿上。
赵德柱从上衣内兜摸出一叠票子，数出五张一块的，展平了放在她手里。
“先前的定金已经扣过，这是剩下的五块，你点点。”
孙玉珍一张张捻过，确认没夹着角，才把钱收进衣襟里。
她没问那顶剪开的帽子，先把厂里要劳保草帽的事提了出来。
“昨天小芳回来，说厂里让日杂公司走手续，这事有准话没有？”
“有了，我今早出门前，经理刚把数报给我。”
赵德柱把捆好的麻袋往石墩边挪了挪，又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顶，夏收前交，走县日杂公司收购，也得用你们生产队的名义。”
院门口传来一声鞋底蹭土的动静，杨明德原本是来问交货的，听见一百顶，脚还在门槛外，人已经接了话。
“真定了一百顶？”
“厂里劳资科报的数，采购单还在日杂公司，等你们送样过去，式样没问题就能盖章。”
杨明德跨进院，把赵德柱这句话又问了一遍，连夏收前交齐也记清了。
“外贸那五十顶还没交完，厂里又添一百顶，这得赶紧把人手定下来。”
他说完便往队部走，到了院门外又转回来。
“玉珍嫂子，今天下午你把能编的人报个数，我往副业产值表上填，省得公社问起来没个准数。”
“先填一百顶，外贸后头的数没落在纸上，别往表里多写。”
“我知道，不拿没影的事充数。”
杨明德答应着走了，脚步带起一串干土，连手电筒落在窗台上都没顾得拿。
厂里要一百顶草帽的消息没到晌午就传开了。
赵翠莲先挎着筐来领麦秸，后头又跟来三个妇女，连前几天嫌工钱少的李婶子也到了场院门口。
王桂花把自家的大竹筐扛在胳膊上，开口就要领十顶的麦秸。
老韩刚接手场院，不敢随意发，把手里的草绳绕回木桩上。
“十顶可不是小数，你前头那顶松口的才拆完，领回去编坏了咋办？”
“坏了算我的，不记工钱，我这回先拿五顶的，编完再领五顶，这总行了吧？”
王桂花嘴上说着十顶，到底把数减了一半，筐却没往地上放。
老韩这才打开垛前的草绳，让她自己从干爽的那一面往外抽。
孙玉珍听见场院那边吵起来，也没过去，只让翠英把各家领的数记清，交帽时照着验。
她回到院里，赵德柱还没走，正拿着那顶剪开的草帽等她。
“婶子，厂里的事说完了，该说外贸那边了。”
孙玉珍在门槛边坐下，从手边的麦秸里挑出一根，接着收没做完的帽檐。
“你说吧。”
“样品送上去以后，人家没先问价，也没问一天能编多少，拿着一顶帽子翻了好几遍。”
赵德柱照着那天的样子，把草帽翻过来，手指落在帽顶中央那道压线上。
“验样的那个人问我，这道线是谁教的。”
小芳原本在整理麻袋，听见这句话，手里的草绳没有再绕下去。
赵德柱把帽子往孙玉珍跟前递了递。
“他说这种压法能把帽顶锁紧，淋过雨也不容易散，早些年只在县城东关一个老师傅手里见过。”
“后来那老师傅不做了，旁人也没把手法学全，他这些年就没再见谁这么编过。”
孙玉珍手里的秸秆已经压进帽檐，她拿针穿过接缝，把露在外头的草头藏了进去。
针从另一边出来时，她没有抬头。
赵德柱等了一阵，手里的草帽还朝她递着。
“婶子，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
孙玉珍剪断收口处多出来的麦秸，又用指腹把帽檐抹平。
赵德柱把她的手瞧了两回，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追着问。
“成，你不愿说，我也不能硬问。”
“外贸的样品过了初审，原先报的五十顶照旧交，下一批暂定一百顶，还是要这种压线。”
他在帽顶上按了一下，又把手松开。
“那边特意交代了，一道都不能变，少压一圈不收，换成别的花样也不收。”
翠英抓住了后半句话。
“下一批的一百顶，也落准了？”
“数是验样的人报的，还得等日杂公司收到正式单子，你们先把这五十顶交齐，别忙着把后头的工全揽下来。”
赵德柱说完，把两个麻袋搭上自行车后架，又拿旧布条捆牢。
小芳帮他扶着车，等他推出院门，才回身走到孙玉珍跟前。
“娘，东关那个老师傅，你认识吗？”
“不认识。”
孙玉珍把收好口的草帽翻过来，拇指压着帽顶那道线，沿着一圈摸了两遍。
翠英还想问，被小芳拉了一把。
帽檐已经收紧了，可孙玉珍没有把帽子放进筐里，又重新按了一遍帽顶。
她摸到接头处，才把草帽搁下。
孙玉珍进了西屋，从床头木箱里取出一个布包，把刚收的五块尾款放进去。
布包里还有先前的定金和赶集卖帽子留下的钱，毛票叠着毛票，已经把布包底压得沉了。
她数过一遍，又从里头抽出八毛钱，叫王桂花进来。
“这两顶验过了，一顶四毛，你拿着。”
王桂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钱时先数了一遍，随后才把毛票折起来塞进内兜。
“娘，厂里那一百顶，我也能接着编吧？”
“你先把领回来的五顶编齐，顶松了、檐歪了，一样得拆。”
“我晓得，这回不图快。”
刘建国扶着门框站在外头，膝盖上的布条还没拆，见媳妇收了钱，他只往旁边让开了一步。
王桂花从他身边过去时，把内兜按得紧紧的，脚下比来时快了不少。
下午，老韩把场院里的草绳全解开了。
“垛边掉下来的碎麦秸，草帽组的人随便拣，能编就拿走，省得烂在泥里。”
几个妇女挎着筐进去，有人挑长的，有人把能接帽檐的短秸秆也装了起来。
没人再绕着垛底那些发黑的麦秸翻，筐装满了，便去老韩跟前报一声。
牲口棚和场院只隔着一道矮墙，铡刀一下接一下落着，碎草堆到了陈来福脚边。
听见妇女们争着问老韩明天还让不让拣，他抬起头，隔墙朝这边望了片刻。
老韩正蹲在垛边替人解打死的绳结，腰上的钥匙露在褂子外头。
陈来福收回目光，把一把草塞进铡口，木柄落下去，把草截成了几段。
当天夜里，院里的人都睡下了，孙玉珍屋里的油灯还亮着。
她打开床头木箱，没有去碰上层的布包，而是把叠好的旧衣裳一件件抱出来。
箱底压着一顶旧草帽，帽身已经发黄，边沿磨破了一处，里头还沾着洗不净的汗印。
孙玉珍把旧帽拿到灯下，手掌托住帽顶。
那道压线绕在帽顶中央，接头藏在第二圈里，跟她这次交给外贸的草帽一模一样。
她坐了半晌，门外传来小芳翻身碰响床板的动静，她才把旧帽放回箱底。
衣裳重新压上去，铜锁扣住箱盖，她试着提了提，确认没有松开，才吹灭油灯。
第二天一早，小芳把换洗衣裳装进布包，又把报到通知贴身收好。
翠英帮她把铺盖卷捆上，正要喊刘建军送她去公社路口，院外响起了自行车铃。
孙玉珍以为赵德柱还有东西落下，开门时却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外，车把上挂着县城百货商店的旧布兜。
年轻人没进院，先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得窄窄的纸条。
“您是孙玉珍同志吧？”
“县城东关有位姓沈的老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说您看过就知道了。”
孙玉珍没有伸手，目光落在纸条边角露出的墨迹上。
年轻人把纸条往前递了一截。
“他还让我问您一句，那顶旧草帽，您是不是还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