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寄的？”
孙玉珍没接陈家婶子那句骂，只盯着她手里的空信封问了一句。
陈家婶子原本还等着她扑上来争，见她不接茬，反倒把信封往怀里一塞。
“咋了，我还不能写信反映问题？”
“你家又收钱，又弄队里的麦秸，凭啥让闺女进城当工人？”
孙玉珍往门外走了一步，陈家婶子却往后退了，嘴里还在喊。
“厂里要是真讲政策，就不能要你们家这种人！”
几个早起挑水的社员围了过来，杨明德也带着村会计赶到了。
“昨晚卖集体麦秸的事还没说清，你又跑到人家门口闹啥？”
杨明德让两个妇女把陈家婶子劝走，陈家婶子甩开她们的手，骂骂咧咧走出老远，才又回头喊了一句。
“信早就到了，你们现在去也晚了！”
孙玉珍站在门口，直到陈家婶子拐过墙角，才转头找二婶。
二婶正端着半盆水站在自家门边，见她问过来，先把水盆放到了地上。
“是有这么回事，好些天前了，我去公社买盐，瞧见她往邮筒里塞了一封信。”
“她当时还拿衣襟挡着，见我过去，赶紧把信按进去了。”
孙玉珍问道：“草帽这事闹到公社以前？”
二婶掐着日子想了想，点了头。
“在那以前，少说也有好些天了。”
信要是那时候寄的，县里再慢也该收到了。
孙玉珍转身进院，叫小芳把布包拿出来。
“你明早坐头班车进县城，别等到报到那天，先把政审表送去。”
小芳接过布包，手指在带子上绕了两圈。
“厂里要是问举报信呢？”
“问了就照实说，没问也别自己提，咱们带东西去，不是去跟谁吵架的。”
孙玉珍从贴身口袋里拿出县日杂公司的证明，又把盖好章的政审表放在旁边。
杨明德回队部补了一张队里决议，写明草帽组经过社员大会同意，由生产队统一交售，社员家庭副业收入不归个人私自抽成。
他拿来时，纸上的墨还没干透。
“队里的章也盖上了，谁问，就让他照着这张纸问我。”
孙玉珍把三样东西理齐，用油纸裹了两层，塞进布包夹层，又叫翠英跟着走一趟。
“厂里人要核实啥，翠英知道草帽的来路，能说清楚。”
翠英答应下来，小芳把布包抱在怀里，半天才把肩带套上。
当天下午，队委会又开了一回。
陈来福坐在靠门的长凳上，昨晚那件褂子还没换，衣襟被他来回揉得起了褶。
杨明德把卖麦秸的钱数和车夫的话说完，当众宣布撤掉他的保管员，让他先去牲口棚喂牲口。
“场院和库房的钥匙，交给老韩。”
陈来福没争，也没替自己解释，只把钥匙从桌边推了出去。
老韩伸手去接时，他的手还压在钥匙圈上，过了一会儿，才一根一根松开手指。
钥匙到了老韩手里，陈来福起身往外走，到了门口才扔下一句。
“往后少一根麦秸，可别再来找我。”
“少不少，老韩会点。”
杨明德把记录纸往桌上一放。
“你先把前两车的钱补齐。”
陈来福跨过门槛，鞋底在门外蹭出一片灰，没再回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小芳和翠英便赶到了公社路口。
头班车里挤满了进县城办事的人，小芳一路把布包抱在腿上，谁从过道里挤过去，她都得先摸一摸夹层。
到了厂门口，门卫先问了姓名，又拿着招工通知进去找人。
等了好一阵，才有个戴套袖的干事出来，把她们领到劳资科。
科长接过政审表，没有往材料夹里放，反而拉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刘小芳，前两天厂里收到一封关于你的信，说你家占用集体东西，搞资本主义副业。”
他把信搁在桌上，手掌压着信封口。
“招工不是只看考试，家庭情况也得弄清楚，你自己先说说吧。”
小芳抓着布包带子，掌心出的汗把粗布洇出了一小块深色。
翠英往前挪了半步，刚要开口，小芳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口。
“二姐，我自己说。”
她把布包放到桌边，解夹层的扣子时，头一回没解开，又用指甲把扣眼撑大了一点。
油纸包取出来，边角已经被她捂软了。
“我家编过草帽，也收过县日杂公司的定金，可这钱不是外村私人给的。”
小芳先把县日杂公司的证明放到桌上，声音起先发紧，说到日杂公司几个字，才顺了下来。
“这是日杂公司开的证明，写着收购二十顶草帽，走的是公家收购渠道。”
科长拿起来，先查了落款，又用拇指擦了擦红章。
他没有说行不行，只把证明压在举报信旁边。
“信里还说，你家私占生产队的麦秸。”
小芳把第二张纸展开。
“队里开过社员大会，碎麦秸各户能拣，草帽组成立以后，用整捆麦秸也经过队里同意。”
“这上头写明了，草帽组由生产队统一交售，做的是县里外贸样品，麦秸也由新保管员按数发放。”
科长在老韩接任保管员那一行停了停。
“原来的保管员呢？”
翠英这才接过话。
“昨天下了，私下卖队里的麦秸，让队长和好些社员当场堵住了。”
“写举报信的，就是他家里人。”
科长重新翻开那封信，逐行对了几遍，又拿起盖着大队公章的政审表。
小芳把表往前送了送。
“这是队里和大队出的意见，该查的已经查了，大队支书盖的章。”
“要是厂里还不放心，可以往大队打电话，也可以找县日杂公司问赵德柱同志。”
她说完以后才松开布包带子，掌心已经压出了几道红印。
科长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好，又抽出举报信放在最边上。
举报信上写着刘家借副业割资本主义尾巴，证明上却盖着县日杂公司的公章，队里决议还写明要给外贸做样品。
他拿笔在信封上点了两下，笑了一声。
“给国家外贸编草帽，还算尾巴？”
翠英张嘴想接话，又怕多说多错，只把布包往自己跟前收了收。
科长把举报信折好塞回抽屉，在政审表下面签了同意，又加盖了劳资科的章。
“材料齐了，报到手续给你办。”
“进厂以后好好干，家里有啥矛盾，让大队按政策处理，别把心思带到车间里。”
小芳接回政审表，先低头找那个红章，确认墨印压全了，才应了一声。
“我记住了。”
科长却没让她们马上走，又拿起那张日杂公司的证明。
“你们队编的草帽，结实不结实？”
翠英听见这句，身子朝桌边靠了靠。
“结实，帽檐也收得齐，日杂公司的人亲自验过。”
“厂里每年夏天都要发劳保用品，车间外头装卸、晒料，都得有遮阳的帽子。”
科长拿铅笔在桌上的纸垫上写了几笔。
“这事不能由厂里私下跟你们定，要走县日杂公司的采购手续。”
“你们回去问问日杂公司，能不能照劳保用品的要求做，能做的话，让他们派人来谈。”
翠英的手按在布包上，按了几回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那得要多少顶？”
“数目现在定不了，先看样品，也得看价钱和能不能按时交货。”
科长把铅笔搁下。
“你们先别往外说已经订了，免得到时候手续没走完，倒闹出别的事。”
从劳资科出来，小芳把办好的报到通知折好，揣进贴身口袋，又隔着衣裳按了一回。
翠英走到厂门口还在算，草帽组现有十来个人，外贸的五十顶没交完，厂里要是再收，光靠眼下这些人未必赶得上。
回程的汽车停在公社路口，小芳下车以后，朝路边那棵老槐树望了一阵。
王桂花就是在这里被陈来福拦住，赵德柱那截麦秸辫子，也是在这里落进了陈来福手里。
如今那封信进了厂，没拦住她，倒替草帽组问出了一条新路。
消息传回村里时，陈家院门从里头插着，陈家婶子一整天都没露面。
有人特意绕到牲口棚，问陈来福厂里要订草帽是不是真的。
陈来福弯腰往铡刀里续草，铡刀落得一下比一下重，碎草溅到了鞋面上，他也没搭腔。
小芳回到家，把报到通知和劳资科的话一块儿告诉了孙玉珍。
孙玉珍先接过通知摸了摸红章，随后问道：“厂里想要多少顶，他说了没有？”
“没定数，让咱们先问县日杂公司，还得按劳保用品的要求做。”
孙玉珍把通知还给她，转身去数床底下已经验过的草帽。
外贸的五十顶还差不少，厂里的事就算能成，也不能拿赶出来的次货去糊弄。
她把麻袋口重新扎紧。
“先把眼前这批交好，厂里的样品另外编，没见着要求以前，谁也别自己猜尺寸。”
五号一早，院外响起了自行车铃。
赵德柱推着车进了院，后架上绑着个空麻袋，裤腿沾了一路的泥。
他顾不上接翠英递来的水，先把车支在石墩旁边。
“孙婶子，外贸那边看了你的样品，有人问我话。”
孙玉珍停下手里的麦秸辫子。
赵德柱把空麻袋解下来，又从麻袋底下摸出了一顶草帽。
那顶帽子的边沿，被人剪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