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明早你先別動手，十頂樣品的帽沿，我帶著她們收。”
王桂花說完便提起針線筐，跟著劉建國回了東屋。
第二天一早，她還沒來得及把錐子拿出來，院門已經讓人推得直晃。
翠英過去拔門閂，門板才開了半扇，外頭的人便一齊往里擠。
“孫嬸子，我也來學編帽子。”
“先讓我進去，我家里活都收拾完了。”
“听說一個月能掙十幾塊，比下地強多了，真的假的？”
翠英讓人擠得後背貼住門板，一只鞋都踩掉了。
她伸手攔住最前頭的兩個婦女，急得直喊︰“別擠了，院牆都快讓你們推塌了，進來還能少了誰的名字？”
後頭還有抱孩子的，孩子被夾在大人中間，扯著嗓子哭。
一個婦女手里端著半碗玉米糊糊，邊往里走邊往嘴里扒，勺子踫在碗沿上，灑了前頭人一肩膀。
“你往哪兒潑呢？”
“誰叫你往我身上擠，我碗還端著呢。”
“都往後退！”
王桂花丟下針線筐，跑過去和翠英一左一右抵住院門。
她手上的布條還沒拆，推在人胳膊上使不上勁，反倒讓人扯開了一截。
院門外吵得听不清話，孫玉珍從西屋出來，手里拿著昨晚分好的麥秸。
她走到院子中間，把那捆麥秸放上炕桌。
“抱孩子的先站後頭，別把孩子擠壞了。”
她說完又朝門口指了一下。
“想進草帽組的留下，看熱鬧的出去，誰再推門，今天就不記她的名字。”
前頭幾個人先往後讓了半步，翠英趁機把另一只鞋穿上。
院門總算完全打開，外頭的人陸續進來，很快就站滿了半邊院子。
二嬸端著一盆雞食路過門口，探頭數了數。
“這是全村能動彈的媳婦都來了吧？”
“二嬸，你少說一句，後頭還有人呢。”
翠英搬來一條長凳，把紙鋪在上頭，又把鉛筆頭舔濕了。
“報名字，會不會編麥秸辮，也一塊兒說清楚，別等做的時候再改口。”
一個年輕媳婦先擠過來。
“我叫秀蘭，會編，小時候就跟我娘學過。”
後頭有人拆她的台。
“你上回編個蒲扇，半邊大半邊小，那也叫會？”
秀蘭扭頭罵道︰“我跟孫嬸子說話，關你啥事？”
“名字先記上，會不會一會兒見。”
孫玉珍把兩個人隔開，沒讓她們繼續吵。
後頭的人一個接一個報上名字。
有人說得干脆，也有人先說不會，听見旁邊人報會，又趕緊改成會一點。
翠英照樣記，只在名字後頭點個小黑點。
名單寫到紙底，又翻到背面，才算把人記完。
翠英從頭數了一遍。
“加上原先說過要來的，一共四十三個。”
“我也算上了嗎？”
牆根下一個婦女趕緊問。
“算了，你都問第三回了。”
翠英把紙壓在搪瓷缸底下，甩了甩發酸的手。
“現在能說咋分人了吧，廠里到底要多少個？”
“廠里要的是草帽，不是人頭。”
孫玉珍從筐里抽出三股麥秸，放在眾人面前。
“先編辮子，再收帽頂，最後學著加固帽沿，三樣都能做下來，才算過關。”
院里剛安靜下來，又響起一陣議論。
秀蘭忍不住問道︰“昨天不是說願意學的都能來嗎，咋還得過三關？”
“願意學，沒人攔你。”
孫玉珍把麥秸遞給她。
“可廠里的樣品一周就得交，新人要是連辮子都編不齊，誰有工夫替她拆一遍，再重新編一遍？”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把孩子往肩上托了托。
“我先學帽身不成嗎，帽沿以後再說？”
“你編的帽身，最後也得有人收帽沿。”
孫玉珍朝桌上的舊勞保帽點了點。
“過了前頭兩樣，最後一樣做不好，還得繼續練，不能拿去交貨。”
“那過了兩樣也不能進組？”
“廠里不收半頂帽子，組里也不能只記半份活。”
這話落下，站在門邊的幾個人往外挪了挪。
其中一個本來就是來打听工錢的，見沒人攔她，索性抱著胳膊出了院子。
陳家嬸子正站在牆外，見有人出來，趕緊迎上去。
“她說一個月十幾塊，把人騙來了，又拿這規矩卡人，我就知道沒這麼便宜的事。”
那婦女朝院里望了望，沒接她的話，只說家里鍋還燒著，快步走了。
院內，王桂花已經把麥秸分成小把。
每一把都挑過，粗細長短差不了太多，免得有人過後說自己領的料不好。
“先編這麼長。”
她拿出一截昨晚編好的麥秸辮，放在長凳上。
“誰手里斷了，可以接，可接頭不能鼓起來，辮子也不能一邊松一邊緊。”
有人問道︰“給多長工夫？”
“隊長家的鬧鐘借來了。”
翠英把一只掉了漆的鬧鐘擺到窗台上。
“分針走過兩大格就停，編不夠的先回去練，練會了以後再來。”
後排立刻有人抱怨。
“才這麼一會兒，理麥秸都不夠。”
王桂花沒有跟她爭，只把自己那把麥秸鋪平。
“我給你們做一遍，時間從我放手再算。”
她將麥秸分股，指頭穿梭著往下壓。
開頭幾下還放得慢，等接頭理順以後，辮子便從她手底下一截截垂下來。
不到鬧鐘走完一大格，她已經把辮子放上了長凳。
先前抱怨的婦女低頭撥弄自己手里的麥秸，沒再說時間不夠。
“開始吧。”
翠英守在鬧鐘邊，四十三個人各自找地方坐下。
長凳不夠，便有人坐石墩，有人蹲在牆根，還有人把空筐翻過來墊在屁股底下。
剛才還吵得人耳朵發疼的院子，只剩麥秸在指間擦動的聲音。
秀蘭起頭起得快，編到中間卻發現一股多壓了一根。
她想往回拆，旁邊的人已經編出去一大截，她咬咬牙，索性把錯處捏扁，接著往下趕。
孫玉珍從她身後走過，沒有出聲。
一個年紀稍長的婦女開頭慢，等三股理順以後，手上便穩了。
她不往旁邊瞧，只在接麥秸時停一下，編出的辮子寬窄幾乎一樣。
有人越急越亂，麥秸從手里滑出去兩回。
她彎腰撿時踫翻了筐，剩下的料撒了一地，旁邊兩個人不得不挪開給她騰地方。
鬧鐘的分針走到地方，翠英拿起筷子敲了敲搪瓷缸。
“都停手，沒編完也不許再添了。”
還有人抓著最後幾股不肯放。
王桂花走過去，把她手里的麥秸抽開。
“剛才都說好了，這會兒多編一截，對別人不公道。”
編好的辮子按名字擺在長凳上。
孫玉珍從第一根摸過去，先查松緊，再翻接頭。
秀蘭站在一旁，眼楮一直跟著她的手。
等摸到那個編錯的地方，孫玉珍兩指捏住，往外一扯，那截被壓扁的麥秸便從辮子里翹了出來。
“這個接頭藏住了，可受力以後會散。”
秀蘭臉上掛不住，急著說道︰“我回去補一下就成了，前頭都編得挺齊。”
“練好了還能再來。”
孫玉珍把辮子還給她。
“今天拿它去收帽頂，這個地方撐不住，前頭那些就白編了。”
第一關驗完，十五個人沒過。
有人拿著自己的辮子不肯走，圍著王桂花問差在哪里。
也有人把麥秸往筐里一扔，出了院門便說草帽組挑人只挑跟孫家親近的。
陳家嬸子立刻接過話。
“我早說了，人家一家子都在里頭，掙錢的活還能真分給外人？”
被淘汰的婦女腳步慢了一點。
她回頭瞧見長凳上那根歪斜的麥秸辮，停了一會兒，還是彎腰撿起自己丟下的料。
“我這辮子確實編得不齊，回去讓我婆婆再教教。”
“你咋這麼沒出息，她說不齊就不齊啊？”
陳家嬸子伸手拉她。
那婦女甩開胳膊。
“齊不齊，我自己還看不出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