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着麦秸走了，陈家婶子又想拦后头的人。
二婶正好端着空盆进院，两个人肩膀撞在一起，陈家婶子脚底踩着散麦秸，差点坐到地上。
“你没长眼啊？”
“我走自家门前的路，还得先给你打招呼？”
二婶捡起盆，连头都没回。
院里已经摆出二十八个编到一半的帽胚。
这是原来草帽组攒下的练手料，拆过以后还能再用，孙玉珍没舍得拿新麦秸糟蹋。
“这一关收帽顶，收圆以后别露缝，也不能一边高一边低。”
她拿起一个帽胚，给众人指出接头的位置。
“做得快没用，拆得太多也不成，麦秸来回折软了，交货时撑不住。”
赵翠莲也坐在人群里。
她原本已经是草帽组的人，可昨晚那顶宽了针脚的帽子还在筐中，她没仗着自己先入组，照样领了帽胚。
“嫂子，我也从头做。”
“你自己想清楚，过不了照样回去练。”
“我那两针都让人挑出来了，还躲啥。”
赵翠莲把帽胚压在膝盖上，先把起头处重新理了一遍。
第二关比先前安静。
收帽顶不能只顾着赶，辫子拢得急了，顶上会尖，放得松了，又会露出缝。
一个年轻媳妇才收了几圈，便发现帽顶朝左边歪。
她拆开重来，拆到接头时又拉断一根麦秸，急得把断头往下塞。
王桂花在旁边瞧见，递给她一根新料。
“别藏，顺着接头换进去，断茬留在里头，一晒就翘出来。”
“可我已经慢了，再换来得及吗？”
“来不来得及也得换，藏进去只会坏得更快。”
年轻媳妇攥着断头，最后还是拆开那一圈。
她没能按时收完，却把换进去的接头压平了。
孙玉珍查过以后，把帽胚还给她。
“手法没错，慢在起头，你再练两天。”
“那我今天算没过？”
“没过。”
年轻媳妇把帽胚抱在怀里，站了半天才问道：“这顶能让我带回去吗，我拆了再练，不浪费组里的料。”
“名字记着，料也记着，练好了拿回来。”
孙玉珍让翠英在她名字后头添了一笔。
另外两个人虽然勉强收完，帽顶却歪了。
其中一个想用手硬压回去，压下去以后，另一边又鼓了起来。
“下回还能来不？”
“能。”
孙玉珍没收她们的麦秸。
“可下回还是照这个标准，不能因为来过一回就算你过。”
第二关结束，还剩二十五个人。
王桂花把加固过的帽沿摆上桌，又拿来麻绳、锥子和针线。
“这一关你们没做过，我先教。”
她说完却没有立刻下锥子，先把两层麦秸辫拨开，让众人看清麻绳放的位置。
“绳不能勒得太紧，也不能在夹层里打滑，先绕一圈，再用手顺着摸。”
她把麻绳藏进去，收了一小截，便停下来让最前头的人摸。
“这地方鼓起来了，是绳压住接头了，得退回来重放。”
有人问道：“外头看不出来也得拆？”
“人家验货时会扯帽沿，鼓包一受力，外层麦秸就往旁边跑。”
王桂花重新放好接头，拿锥子穿过麦秸和麻绳。
“锥孔别挨得太近，麻绳让你扎散了，线也兜不住。”
孙玉珍站在炕桌另一头，没有插话。
王桂花起先还会朝她那里瞧，讲到缝线收口时，已经顾不上找她了。
她让每个人先试一针，发现有人拿锥子的手势不对，便把对方的帽沿按回桌上。
“别往自己手心扎，你使不上力，就把帽沿垫在木板上。”
“我怕把底下的麦秸扎断。”
“锥子穿的是缝，不是叫你闭着眼往下捅，先把缝拨出来。”
真正动手以后，院里不时响起抽气声。
有人锥子扎不透麻绳，掌心顶得发红，换了两回位置才穿过去。
还有人只顾盯着针尖，没留意外层麦秸，缝出去一截才发现针脚全朝一边斜。
她没等孙玉珍过来，自己拿剪子挑开线头。
旁边的人劝道：“就歪了几针，藏在里头也瞧不见。”
“马采购挑出来那顶，也是只宽了两针。”
她把歪掉的线全抽出来。
“我现在不拆，回头还得当着人家的面拆。”
日头快到院墙另一边时，最后一批帽沿才送到孙玉珍面前。
她拿过一顶，沿着边摸到接头，又将帽沿往两边拉。
麻绳没有滑，线脚也没从麦秸中挣出来。
第二顶外头齐整，内层却露着半截麻绳头。
孙玉珍把它单独放到一旁。
“这个不成，绳头得藏回接头底下。”
做这顶帽沿的妇女当即接过去。
“我现在改。”
“时辰已经过了，今天算没做完，你改好以后交给桂花再验。”
那妇女张了张嘴，最后抱着帽子坐回墙根。
另有两个人的针脚没收完，也跟着留了下来。
全部查完，真正过了三关的有二十二个。
孙玉珍没有马上宣布全收。
原来的草帽组已有十五个人，厂里头一批的日子又赶得急，一下添进二十二个新人，熟手根本带不过来。
她让翠英拿来先前记过的名单，把二十二个人按手艺分开。
“收帽顶稳、加固也做完的，先留下十三个，跟着原来的人做厂里样品。”
没被点到名字的人立刻急了。
“我们三关也过了，咋还不能进？”
“你们不是不要。”
孙玉珍把她们做过的帽胚一顶顶摆出来。
“眼下只有十五个熟手，除去赶样品的人，最多一人带一个，新人添得太多，出了错都不知道找谁改。”
一个上了年纪的婶子问道：“那我们白做这一天了？”
“做过的活不白做，名字留在后头。”
孙玉珍指着那九顶帽胚。
“第一批新人能单独交货，你们接着进组，到时不用再考前两关，只重做一次加固帽沿。”
那婶子低头比了比自己的帽胚，又看看留下的十三顶。
她收口慢了一截，针脚也没有旁人的齐，只得把帽胚夹到胳膊下。
“那可说准了，别回头又换人。”
“名单交到队里，谁先谁后写明白。”
孙玉珍转向院里留下的人。
“今天过关，只说明你们能跟着学，不等于从明天起就能领成品工分。”
有人刚露出笑，听见这话又收住了。
“每顶帽子都要验，不合格的拆了重编，糟蹋的料按队里副业规矩扣工分。”
孙玉珍拿起那顶露麻绳头的帽沿。
“赶着交货时，谁把这种东西混进成品，耽误一天就扣三分。”
“那做好了呢？”
“该是谁的工分，一分都不会少。”
这回没人再问。
王桂花把十三个人分到原来十五个熟手名下，手慢的配手稳的，家住得远的尽量安排在一处。
分到最后，还剩两个收帽顶最好的没人带。
她把名字写到自己下面。
“这两个跟我，我除了教加固，再替她们查帽顶。”
孙玉珍问道：“十顶样品的帽沿，你还收不收？”
“收。”
王桂花把名单折好，塞进衣兜。
“白天带人，晚上收样品，我要是弄坏一顶，先扣我的工分。”
院门外，陈家婶子还没走。
她拦住一个没被留下的妇女，故意把话说得院里也能听清。
“忙了一天，合着还是孙家说留谁就留谁，她家儿媳妇倒好，一转眼就管上别人了。”
那妇女本来憋着气，脚步跟着慢下来。
陈家婶子又凑近些。
“你手艺哪里比那十三个差，依我看，她就是想把挣钱的名额留给跟她近的人。”
妇女抱着帽胚站了一阵，忽然将自己的帽顶翻过来。
“我这里多露了一道缝，刚才孙婶子没刷我，是桂花说还能重收。”
她把帽胚重新夹好。
“等我练齐了，名单上该轮到我，她要真不收，我再来找她。”
陈家婶子还想开口，二婶从门里挤出来，胳膊肘碰得她往墙根退了两步。
“让让，你不编帽子，还把路占得比谁都宽。”
陈家婶子扶住墙，嘴里骂了两句。
院里没人理她，她站着也没意思，只能拖着鞋往牲口棚方向走。
人散得差不多时，赵翠莲没有回家。
她把返工过的草帽放到孙玉珍面前，又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工分条。
“嫂子，我那三十斤红薯还欠着。”
孙玉珍将草帽翻过来，先摸了那两处重新收过的针脚。
针距已经补齐，麦秸也没让线勒坏。
“帽子过了，红薯的事按先前说的，秋后分粮再还。”
“我想拿草帽组的工分先抵。”
赵翠莲把工分条往前送了送。
“我家今年口粮紧，秋后未必能一下拿出三十斤，可我不能总欠着你。”
“草帽组的工分是队里记给你的，不到结算时，谁也不能拿来私下抵东西。”
“那我多带一个新人，挣出来的工钱还你。”
“你昨晚才返了一顶工，先把自己的活做稳。”
孙玉珍把工分条推回去。
“债是债，组里的活是组里的活，不能搅在一块儿。”
赵翠莲捏着那张纸，脸上发热。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这会儿只剩下一句。
“那我秋后先还一半，剩下的年前一定补齐。”
“到时候有多少还多少，别为了还红薯，让家里孩子饿肚子。”
孙玉珍拿起她返好的草帽。
“你这顶能交，明天先跟桂花学加固，学稳以后再带人。”
赵翠莲愣了片刻，伸手接帽子时差点抓空。
“嫂子，你还让我带？”
“手艺过了，为什么不让？”
孙玉珍把帽子压进她怀里。
“可你带坏了人，我照样找你返工。”
赵翠莲把草帽抱紧，点了两回头才走。
当天晚上，队部的煤油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杨明德把草帽组的新名单放在桌上，连同厂里的需求单一并传给几名队委。
“现有十五个人，再添十三个，一共二十八个。”
他拿铅笔敲了敲名单。
“后头还有九个过了手艺关，等熟手带出来以后再补，不能把人全塞进去，最后谁也教不好。”
会计老刘翻开工分本。
“草帽组的工分还跟大田记一块儿？”
“分开记。”
杨明德把事先拟好的办法递过去。
“下地挣的是大田工分，编草帽算队里副业，每顶验过以后再记，返工不重复算，坏料也得写清楚。”
一名队委问道：“妇女白天下地，晚上编帽子，能两边都记？”
“下了工以后做的，凭啥不记？”
杨明德指着日杂公司的收货单。
“副业挣回来的钱先扣料钱，余下的按成品和队里公积比例分，谁也不能光拿钱不担坏料。”
几个人轮着看完，都在决议纸上按了手印。
陈来福坐在墙角，手里捏着半截烟卷，从头到尾没碰那张纸。
老刘把印泥推到他面前。
“来福，你有没有意见？”
“我一个喂牲口的，能有啥意见。”
陈来福把烟卷塞回耳后。
“你们都说成了，我按就是。”
他的拇指在印泥上蹭了一下，落到纸边时只按出半个红印。
老刘让他重按，他又用力补了一回，才起身出了队部。
其他人结伴往家走，脚步声渐渐远了。
陈来福落在最后，经过场院木门时，抬脚踹在门板上。
门闩被震得跳了一下。
他朝四周瞧了瞧，又补了一脚，直到里头传来鸡扑翅膀的动静才收腿。
回到牲口棚，他掀开草料，从底下抽出那截藏了几天的细麻绳。
麻绳旁边，还压着一把磨亮了刃口的铡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