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户带齐工分条，到队部核粮、核钱！”
老刘的话刚从大喇叭里传出去，场院里便忙开了。
两个年轻社员从仓房抬出大地秤，四条木腿压进冻土。秤钩下挂着两只大柳条筐，旁边摞着补过几层的麻袋。
各家的当家人裹着棉袄，拿着工分条排到场院外头。有人怕条子掉了，拿旧手绢包着。也有人边排队边算，嘴里念得快，算到后头又推翻重来。
“别自己瞎算了。”
老刘抱着工分册坐到长桌后头，算盘珠拨得噼啪响。
“夏粮预支过多少，秋里借过多少，队里都有底。叫到谁家，谁家上前，别把队伍挤乱。”
粮仓的门已经打开。
玉米碎、高粱米和掺了糠皮的杂粮分开堆着。仓房门口摆着木斗，两个记工员一个装粮，一个扶秤，杨明德站在旁边核数。
头几户分得不多，装一只口袋便走了。
也有两家工分足，粮食装了两袋。男人扛一袋，女人拖一袋，家里的孩子跟在后头捡漏到地上的玉米粒。
轮到陈家时，队伍里慢慢没了说话声。
陈家婶子一个人走到桌前，把工分条拍了下去。
“来福还在公社，家里总得吃饭。你把该分的粮先给我，别拿他的事卡孩子。”
老刘没有碰那张条子，只从工分册里抽出夹着的一页纸。
“你家人口粮秋里已经预支过两回，借粮三十六斤。陈来福停了牲口棚的高工分，昨晚又定了处分，副业分红和困难照顾全扣。”
“基础口粮呢？”
陈家婶子的手掌压住桌边。
“队长昨晚亲口说了，不断我家的基础口粮。”
“没断。”
老刘把算盘转给她看。
“你家今年该有的基础口粮，先前已经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工分折粮，还不够抵借粮和损坏公物的钱。”
陈家婶子盯着算盘，过了一阵才伸手去拨珠子。
“你少糊弄我。”
她拨乱了两颗，又指着粮仓说道：“仓里这么多粮，别人一袋袋往家扛，凭啥轮到我家就没有了？”
“你拨乱也没用。”
老刘把算盘拿回来，重新按账目算了一遍。
“割坏的麻绳，泼掉的煤油，损坏的窗栓，还有今年借的粮，全按队里定的价扣。算到最后，你家还欠队里四块七毛。”
“我不认。”
陈家婶子抓起工分条，想往粮仓那边走。
杨明德横过来一步，挡住仓门。
“昨晚社员会定的处分，陈来福自己按了手印。你不认，可以等他从公社回来，让他当着全队的面再说一遍。”
陈家婶子停在秤旁。
秤钩下的柳条筐空着，里面连一把高粱米都没有。她来的时候带了两只麻袋，这会儿还夹在腋下，没有地方可装。
后头有人催了一句。
“陈家的，你要对账就到旁边对。大家还等着呢。”
“催啥催？”
陈家婶子转过身，把两只空麻袋往地上一摔。
“我家倒了霉，你们巴不得多看一会儿，是吧？”
没人接她这句话。
昨夜那瓶煤油还封在队部。陈来福自己承认要烧草帽原料，也没人愿意在这时候替陈家出头。
陈家婶子等了一阵，弯腰捡起麻袋。
她一只手没抓稳，麻袋边拖过冻土，沾了一层碎草。她也没拍，抱着两只空袋挤出人群，走到场院口时抬袖子抹了把脸。
“下一户。”
老刘把陈家的工分条夹回册子。
排在后头的人向前挪了挪，却没人再提陈家。
几户分完，老刘翻过一页，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他先拿起搪瓷缸喝了口凉茶，又朝场院里喊道：“刘福生家，过来核工分。”
孙玉珍把自家的工分条递给刘福生。
“你去。”
“你管着家，还是你去吧。”
刘福生嘴上推着，手却已经把棉袄下摆抻平了。
他的腿在前些年落了毛病，走快了便有些拖。今天他没扶墙，也没让刘建国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长桌前。
孙玉珍跟在后头，没有催他。
老刘接过工分条，对着册子一项项往下核。
“刘福生，全年出勤工分，无缺勤扣分。刘建国，满勤，秋收加记重活工分。孙玉珍，满勤，副业试制有功，队里记特等副业奖。”
场院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
老刘把王桂花和家里其他人的工分也念完，算盘打到最后，抬头又报了一遍总数。
前头还在议论的人不说了。
过去一提刘家，村里人先想到的便是病人多、劳力少。借粮条挂在队里，秋收刚分下来的口粮，还没过年就得省着吃。
今年刘家不但没有欠账，工分还压过了队里大半人家。
一个站在秤边的老汉伸着脖子问道：“老刘，你没把副业组后头那批工分也算进去吧？”
“没交的货，一分没算。”
老刘合上算盘。
“这上头只有已经定下的工分，还有样品通过以后，社员大会同意记的试制奖。谁觉得不对，工分册就在这里。”
那老汉缩回脖子。
“我就问问，没说不对。”
杨明德接过结算条，在末尾盖上生产队的章。
“刘福生家，扣去先前领的口粮和日常借支，还应分粗粮一百五十斤，现钱十二块，另有红糖票和布票。”
刘福生扶着桌角，半天没伸手。
“还有一百五十斤？”
“嫌多？”
老刘把结算条递过去。
“嫌多可以给后头的人匀点。”
“谁嫌多了。”
刘福生接得太急，纸边擦过手指。
他赶紧把结算条抹平，又回头喊道：“建国，别杵着了，拿麻袋！”
刘建国抱着两只大麻袋挤到秤边。
装粮的人先舀玉米碎，木斗插进粮堆，提起来时压得手腕往下一坠。粮食倒进柳条筐，干燥的碎粒不断往筐底滑。
高粱米接着倒了进去。
两样粗粮掺在一起，往后熬粥、蒸饭都能吃。筐里的粮越堆越高，秤杆也一点点压低。
扶秤的人将秤砣往外推。
推过前头几个秤星以后，他松手等了等，秤杆还是抬不起来。
“还差着呢，再往外。”
杨明德站在旁边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