秤砣一直移到最外头的小星子，秤杆这才高高挑起。
装粮的人又抓了一小把玉米碎撒进去。秤杆上下晃了几回，最后稳在正中。
“一百五十斤，足秤。”
粮食从柳条筐倒进麻袋，袋口立刻鼓了起来。
两袋没有平均分，一袋稍重，一袋稍轻。刘建国蹲下身，把重的那袋往肩上送，第一回没找准位置，粮袋从肩头滑下来，压住了他的胳膊。
“慢点，粮又不会跑。”
王桂花赶紧过来扶住袋底。
“你逞啥能，这么重也敢一把往上甩。”
“我能扛。”
刘建国重新蹲稳，把麻袋扛到右肩上。
他起身时腰弯了一截，鞋底也在冻土上错开半步。可粮袋压稳以后，他两只手托住袋口，硬是没有再放下来。
旁边有人伸手拍了拍麻袋。
“真沉。”
“刘家今年这年能过踏实了。”
“何止今年，草帽那两百顶做成，开春还能再分一回。”
说话间，已经有人把队里的板车拉了过来。
“建国，放车上吧。你家离场院还有一段路，别把腰闪了。”
刘建国这回没再逞强，顺着两个人的手，把粮袋放到板车上。
另一袋也抬了上去。
粮袋压得车板往下一沉，车轴发出几声挤压响。刘福生站在车前，手掌在袋面上按了两回，像是还没摸够。
“钱还没领呢。”
老刘在桌后喊了一声。
孙玉珍这才从板车旁走过去。
铁皮匣子已经开了，老刘从里面数出十二张壹圆纸币。纸币一张压一张，边角收得整齐，放在红糖票和布票上头。
他没有像给前几户那样直接推过来。
老刘将钱又数了一遍，双手递到孙玉珍面前。
“玉珍，点清楚。”
孙玉珍接过钱，拇指沿着纸边慢慢点过。
十二张，一张不少。
她上辈子也见过比这更多的钱。可那时候的钱进了她手里，转眼便要拿去补窟窿。家里谁病了，谁欠债了，谁又张口求到了她面前。
这十二块钱不一样。
它不用还债，不用填借粮条，也不用看谁的脸色才能留下。
“对上了。”
孙玉珍把钱票收进口袋，又用手掌隔着棉袄按了按。
坐在老刘旁边的老账房从烟荷包里捏出一支卷烟，递给刘福生。
“福生，抽一根。你家今年翻过身了，往后日子能好过。”
刘福生伸手接烟，接到一半又把手缩回去，在棉袄上擦了两下。
“我不抽，你留着吧。”
“拿着。”
老账房把烟塞进他手里。
前几年刘家来借粮，他没少拿旧账堵过门。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没提那些事，只往板车上的粮袋指了指。
“回去把粮囤垫高点，别返潮。好不容易分到手，糟蹋了可惜。”
“知道。”
刘福生把烟夹在耳后，腰背慢慢挺了起来。
有人过来帮忙推车，另一个人抓住板车前头的绳。
“福生叔，你腿脚不方便，坐车沿上吧。”
“不用。”
刘福生握住车把，把旁人的手挡开。
“粮是我们家挣的，我领着回去。”
板车从人群中间推出去。
先前挤在秤边的人主动往两旁让路，几名妇女跟着走了几步，嘴里全在问草帽组的事。
“玉珍，后头那九个人啥时候能进组？”
“我家儿媳妇手快，就是帽顶总收不平。能不能先让桂花教她？”
“我娘家妹子也想来，她不怕熬夜，麦秸辫编得细。”
孙玉珍没有因为这些话松口。
“名单上的人先来，手艺过关才进组。前头的人没过，后头的也不能挤。”
一个妇女还想再说，王桂花先把板车往前推了一把。
“都别围着问了。两百顶压在前头，真缺人时自然会叫。眼下把自家的年终粮领回去，别叫后头等急了。”
人群这才散开。
刘福生走在板车前头，步子依旧不快。
车轮压过冻硬的车辙时，粮袋跟着晃动。他每走几步便回一次头，确认麻袋还安稳放着。
村里几户人家站在门口瞧。
有人朝他道喜，他便点头应一声。走到巷子中间，他还把耳后的烟扶正了些，腰也没有再塌下去。
这是十来年里，他第一次领着满车粮食从场院回来。
小芳和三胖早就在院门口等着。
板车刚推进来，两个孩子便围了上去。
“奶，这两袋都是咱家的？”
“这么多，能吃到明年吗？”
三胖伸手想抠麻袋缝里的玉米碎，被孙玉珍拍开了手。
“先洗手。粮还没进囤，你别往地上撒。”
一家人把粮袋抬进东屋。
旧粮囤早已扫干净，底下垫着木板和干砖。麻袋口解开以后，玉米碎和高粱米顺着囤沿倒进去，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三胖趴在囤沿上，踮着脚往里瞧。
小芳也搬来一只小板凳，站上去拍了拍新粮。
“满了，真的满了。”
“别拍，灰扑进眼睛里。”
王桂花将两个孩子赶到旁边，又拿木耙把粮面铺平。
囤里原本还剩下几十斤粮，加上今天领回来的，粮面已经靠近囤口。屋里多了一股干燥的粮食味，连旧木板缝里都落进几粒高粱米。
刘福生站在门边，耳后的烟一直没点。
他伸手摸过囤沿，又在粮面上轻轻压了一掌。
“今年不用拿野菜面掺到开春了。”
他说完便转过脸，去收地上的空麻袋。
孙玉珍没拆穿他。
她关好囤盖，又让刘建国把板车还回队里。等院里的人都忙开，她才回到里屋，插紧房门。
十二块钱一张张铺在炕桌上。
她拉开抽屉，把原来攒下的钱取出来，数完以后重新叠好。两边合在一起，明面上的家底已经过了二十五块。
粮囤里的粮也过了两百斤。
孙玉珍把钱放进旧铁盒，手指搭在盒盖上停了一会儿。
上辈子这个时候，家里连过年的粗粮都不够。她四处借粮，最后只换回几句难听话。
这一回，粮囤满了，手里也有了能应急的钱。
草帽组的货还没做完，她不敢把后头的钱提前算进去。可眼前这些粮和钱已经实实在在留在了家里，谁也拿不走。
门外传来刘建国还板车回来的脚步声。
孙玉珍把铁盒锁进抽屉，又从棉袄里取出一叠精制的大红纸。
红纸平整鲜亮，没有折痕，比供销社偶尔卖的还要细实。她把纸铺在炕桌上，红色一下占满了半张桌面。
刘建国推门进来，鞋上的雪泥还没跺净，便停在了门口。
“娘，这么好的红纸，你从哪儿弄来的？”
孙玉珍取出砚台，又把墨条放到他面前。
“先别问了，洗手去。”
她抚平红纸边角，冲外屋扬声喊道：“建国，磨墨，咱家今年贴新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