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写，我给你扶纸。”
孙玉珍把大红纸压在炕桌上，又找来两只粗瓷碗，分别压住纸的两头。
刘建国洗净了手，坐下磨墨，可真让他提笔时，他又迟迟不肯往红纸上落。
“娘，这么好的纸，写坏了怪可惜的，要不请村里的老先生写吧。”
“人家这阵子忙着给全村写春联，等排到咱家，天都黑了。”
孙玉珍把毛笔塞进他手里。
“你上过几年学，名字也写得端正，怕什么，先拿旧报纸试两遍。”
刘建国只好蘸了墨，在旧报纸背面写了几行。
头一行歪了，第二行又挤得太紧，三胖蹲在炕沿边上瞧了半天，忍不住伸出手指。
“大伯，这个福字瘦得没吃饱饭。”
刘建国抬手要敲他，三胖抱着脑袋钻到孙玉珍身后，嘴里还在喊。
“我没说错，它就是没吃饱！”
“你倒是吃饱了，嘴也闲不住。”
孙玉珍把孩子拨到一旁，又让刘建国重新写。
那副春联到底写了出来，字算不上漂亮，却一笔一画都落得稳当。
上联写人勤家旺，下联写粮足年丰，横批只有四个字，日子向新。
等墨迹干透，刘福生亲手熬了糨糊，把春联贴在院门两边。
他一条腿使不上力，踩着凳子还不肯让人替，贴完下来，又退到院中端详了半晌。
“挺好，比供销社印的也不差。”
那副新春联在寒风里贴了一个多月，纸边沾过雪，颜色却一直鲜亮。
等到腊月三十这天，孙家院里从早晨便没有断过炊烟，厨房门一开，热气裹着肉香往外钻，连来还板凳的人都不肯马上走。
“玉珍婶子，你家这是炖了多少肉，巷子口都能闻见。”
“鼻子倒灵，闻见也没你的份，赶紧回家吃年夜饭去。”
孙玉珍嘴上赶人，还是从笸箩里抓了两个炸好的红薯丸子，塞进来人的手里。
厨房里挤着三个人，转身都得先招呼一声。
灶膛里的干柴烧得正旺，火舌舔着大铁锅底，锅盖边不断冒出白汽，顶得木头锅盖轻轻发响。
孙玉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用铁勺翻动锅里的肉。
凭票买来的五花肉不多，她切成了四方块，又趁没人的时候添进去一大块厚实肉干。
肉干是她从超市里拿出来的，提前用温水泡软，又切得跟五花肉一般大小，混进锅里便瞧不出分别。
肥肉已经煸出油，瘦肉吸足了酱色，铁勺从锅底铲过去，肉块翻起一层亮油。
王桂花往锅边凑了一下，鼻尖差点撞上热汽。
“娘，这肉咋炖得这么红，供销社买回来的时候，分明没这么多啊。”
“泡开了，瞧着就多。”
孙玉珍把人挡开，又往锅里添了两瓢热水。
“别盯着肉锅，你那蘑菇再不拌，白糖都叫三胖偷吃光了。”
案板那边，三胖正把沾了糖的手指往嘴里送。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嘴角还粘着几粒白糖。
“我没偷，我就替奶尝尝甜不甜。”
“你再尝两回，盘里就剩蘑菇了。”
王桂花抓住他的胳膊，把人推出厨房。
“去告诉大宝他们，桌子擦干净了再摆碗，谁敢先揭锅盖，年夜饭就最后一个吃。”
三胖拔腿跑了，门帘却被他带得掀起一角。
冷风灌进来，翠英守着油锅打了个哆嗦，赶紧伸脚将门帘压回去。
“这孩子，闻见肉味，腿脚都管不住了。”
她从搪瓷盆里挖出一团红薯面，搓圆以后放进热油，丸子先沉到锅底，没过一会儿便慢慢浮了上来。
油锅滋滋作响，红薯丸子炸成了焦黄色，捞进笊篱时还在往下滴油。
翠英忍不住掰开一个，里头热气刚冒出来，她便烫得换了两回手。
“娘，你先尝一个，看熟透没有。”
“我不尝，留给孩子。”
“锅里还有一盆呢，少这一个也不够谁多吃一口。”
翠英把掰开的丸子递到孙玉珍嘴边。
孙玉珍刚咬下一小块，王桂花也捏了一片蘑菇递过来。
“娘，你再试试这个，糖够不够。”
“你们今天是打算先把我喂饱？”
孙玉珍说着嫌弃，还是接过那片蘑菇尝了尝。
白糖放得足，发好的干蘑菇又软又厚，入口先甜，嚼开以后才透出蘑菇本身的香味。
“成了，别再加糖，这东西稀罕，不能拿甜味压没了。”
王桂花把盘子端到高处，又在上头扣了一只大碗，省得几个孩子进来偷吃。
另一口锅里的白菜炖豆腐也开了，汤汁顶着白菜叶往上翻，豆腐吸饱了肉汤，边角炖得发黄。
这顿饭用了多少东西，王桂花心里大致有数。
白米是孙玉珍早早换回来的，五花肉用了肉票，豆腐是拿黄豆去换的，就连白糖蘑菇里的糖，也攒了好几个月。
换作往年，她早该心疼得念叨了。
可今年粮囤是满的，抽屉里有现钱，草帽组年前交出去的第一批货也顺利进了县里的库。
县日杂公司验完货，只退回了三顶草帽，返工以后照样收了，剩下的货款也在年前拨到了队里。
刘家凭着副业工分，又分回了一笔钱。
“多炖一会儿，别舍不得柴。”
王桂花往灶膛里塞进一根干木头。
“好不容易过个宽裕年，肉得炖烂了，爹咬得动。”
翠英听见这话，将炸好的丸子往旁边挪了挪。
“福生叔这阵子气色好多了，今早劈柴的时候，我瞧他一口气劈了好几根。”
“他那是看见过年高兴。”
孙玉珍掀开肉锅，用筷子扎了扎肥肉。
筷子已经能轻松穿过去，她把锅底的火压小，让汤汁慢慢收浓。
堂屋里，大宝和二妞正在摆碗，三胖拿抹布追着桌角擦，小芳则将筷子一双双摆齐。
那张八仙桌不大，四个孩子坐下以后，大人就得挨得紧些。
可没人嫌挤。
等最后一盆红烧肉端上桌，四个孩子的眼睛全跟着盆走，脑袋也齐刷刷转了过去。
米饭盛在粗瓷碗里，每一碗都压得冒了尖，热气不断往上升。
红烧肉摆在正中间，旁边是炸丸子、白菜豆腐、白糖蘑菇，还有一大碗炖得软烂的土豆。
桌上的油灯被热气熏得发暗，碗里的油光却遮不住。
三胖咽了好几回口水，手都摸上了筷子，想了想又把手收回去。
大宝坐得最直，还拿胳膊碰了碰二妞。
“奶还没说吃，你别动。”
“我没动，我就闻闻。”
二妞把鼻子往肉盆边凑了一下，随即又坐回去，眼睛却没离开那块颤巍巍的肥肉。
孙玉珍解下围裙，刚在桌边坐稳，刘福生便把筷子递给了她。
“人齐了，开饭吧。”
孙玉珍接过筷子，先夹起一块肉放进刘福生碗里，又给四个孩子一人夹了一块。
“吃吧，今晚都敞开肚子吃，不许抢，也不许往兜里藏。”
这句话一落下，四双筷子同时伸了出去。
三胖先扒了一大口米饭，没嚼几下便把肉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鼓起来，油顺着嘴角沾到下巴。
“慢点，没人跟你抢。”
王桂花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边。
“你要是噎着了，锅里剩下的肉可就全归别人了。”
三胖赶紧端起白菜汤喝了一口，好不容易咽下去，又忙着护住自己的碗。
“我没噎，我还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