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翠花提起脚边的木匣，才走到刘家院门外，哭声便先冲了进来。
“大姐啊，你可得救救我们一家，家里连下锅的米都没了！”
她肩上还挎着一只破篮子，篮底漏了个洞，用麻绳胡乱缠着，走起路来直晃荡。
院门本来就没关严，马翠花拿胳膊一顶，挤进来便朝堂屋奔。
她跑得太急，脚底在雪水里滑了一下，索性借势往孙玉珍腿上扑，伸手就要抱人。
孙玉珍往旁边挪开一步，抄起门后的顶门棍，横在了两人中间。
马翠花抱了个空，膝盖磕上门槛，疼得真掉了两滴眼泪。
“大姐，你这是干啥，我大年初一来看你，你还拿棍子拦我？”
“站直了说话，别往我身上扑。”
孙玉珍握着顶门棍，眼睛落在她怀里的木匣上。
“你是来看我，还是听说草帽组接了大单子，来看看刘家能不能叫你咬下一块肉？”
马翠花的哭声卡了半截，随即拍着大腿又嚎起来。
“你说这话可伤良心啊，咱们沾亲带故，我再穷也不会打你家的主意，我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她擦了把脸，手指刚碰到眼角，便偷偷去瞧堂屋里的人。
刘福生扶着椅背站起来，伤腿不方便，没有往前走。
刘建国已经挡住了通往里屋的门，三胖和二妞也被王桂花推回炕边，不许靠近马翠花。
马翠花见没人劝孙玉珍，哭得越发卖力。
“家里的粮瓮见了底，孩子从昨晚饿到现在，只喝了半碗凉水，我这当娘的还有啥法子？”
她把破篮子往地上一放，双手朝孙玉珍摊开。
“你家如今有草帽组，县里又点名要你们的货，日子是翻过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亲戚饿死吧？”
“你要多少？”
孙玉珍问得干脆，马翠花的哭声反倒轻了。
她低头想了想，嘴上还留着哭腔。
“也不要多，先借五十斤白面，再拿十块钱应急，等开春挣了工分，我指定还你。”
王桂花在灶房门口听得火起，抬手扯下围裙擦了擦湿手。
“五十斤白面还叫不多，你们一家是要拿白面糊墙吗？”
“桂花，你一个做儿媳妇的，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马翠花扭头训了她一句，又赶忙对孙玉珍挤出笑。
“大姐，我知道你家也不宽裕，可谁不知道你们除夕吃了肉，孩子还拿了压岁钱，十块钱对你来说不算啥。”
“谁告诉你的？”
孙玉珍竖起顶门棍，棍头在泥地上磕出一个浅坑。
“你趴我家窗根听了，还是进村以后挨户问过？”
马翠花目光躲了躲，伸手去提木匣，匣子里随即传出两声硬物相碰的脆响。
她立刻把匣子夹紧，哭着改了口。
“村里人都在说你家富了，我听见几句有啥稀奇，我又没偷没抢。”
“你是没偷，你喜欢逼人自己交出来。”
孙玉珍说完这句，胸口发堵，握着木棍的手也出了汗。
上辈子刘福生躺在床上，马翠花带人堵住院门，拿一张掺了利钱的借据逼他按手印。
那时候她也哭，一口一个亲戚，说只要刘家交出地契，欠下的粮便能缓到秋后。
地契拿走以后，粮债没有少，刘家却再没能进那处老宅。
这些事还没有在这一世发生，孙玉珍不能拿出来当证据，她只能把已经发生过的旧事摆到桌面上。
“前年福生病得下不了炕，我们去你家借过十五斤高粱面，你还记得吧？”
马翠花张了张嘴，哭声低了下去。
“那都啥时候的事了，你如今翻出来干啥？”
“借十五斤，还二十二斤，外加六个鸡蛋，是你亲口定的。”
孙玉珍把顶门棍交到刘建国手里，转身进了里屋。
“粮还上以后，你又说少半斤，堵着门不让建国走，最后多拿走一只母鸡。”
“大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总念叨有意思吗？”
马翠花提起篮子想往后退，王桂花却从灶房出来，把一张叠好的旧纸拍在桌沿上。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还留着一块褐色的手印。
“你不想念叨，我们倒得念叨。”
王桂花将纸展开，指着上头歪斜的字。
“这是你当年逼我爹按的凭据，说刘家少还半斤粮，用一只下蛋的母鸡抵了，从此两清。”
“怕你回头不认，我爹请老支书照着誊了一份，手印也是你当面叫按的。”
马翠花伸手便来抢，王桂花早有防备，将旧纸往身后一收。
她扑了两回没够着，木匣从腋下滑下来，重重磕在地上。
匣盖没有上锁，撞开了一条缝，里头露出一角红布，还有几枚用线串起来的银元。
离得最近的刘建国弯腰按住匣盖，没有去碰里头的东西。
“你家不是连下锅的米都没有吗，这几块银元换不来粮？”
“那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谁敢拿去花，我留着有用！”
马翠花急忙把木匣夺回去，搂进怀里，又朝院门外瞧了一眼。
刚才那阵哭嚎传得远，二婶已经端着刷锅水站在篱笆外，后头还跟着几个来看动静的邻居。
“留着有用，就别来掏别人家的粮囤。”
孙玉珍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另一张折过几回的借据。
“你自己藏着银元，过年也包得起肉馅饺子，却要从我家借白面，这叫救命吗？”
“谁包肉饺子了，你亲眼瞧见了？”
马翠花梗着脖子，把破篮子踢到身后。
“银元又不能当饭吃，你家有粮，先匀给我怎么了，我又不是不还！”
“你还过什么？”
二婶推开篱笆门，刷锅盆往地上一搁，水溅到了马翠花鞋面上。
“福生病得最重的时候，你拿走他家母鸡，连鸡窝里三个蛋都没留下，现在倒好意思喊亲戚。”
马翠花抬手指向二婶，嗓门也提了起来。
“这里有你啥事，你少帮着有钱人欺负穷亲戚！”
“我帮的是理。”
二婶端起木盆往前送了送，盆里的油水沿着边缘晃出来。
“你再敢往屋里闯，我就替玉珍刷刷你那张嘴，看里头到底塞了多少别人家的粮。”
马翠花往后退了半步，撞上自己的破篮子，差点又坐到地上。
她伸手扶住门框，嘴里还不肯软。
“行，你们刘家如今出息了，村里人也都捧着你们，我一个穷亲戚活该叫你们踩。”
孙玉珍没有接她这句卖惨，只将借据摊在桌上。
“你说借粮，那就先照你当年定的规矩办。”
“十五斤高粱面，隔几个月便要还二十二斤，再添六个鸡蛋，短半斤还得赔一只母鸡。”
她用手点了点纸上的手印。
“如今你要五十斤白面和十块钱，我也不多算，照这个规矩写凭据，再拿你那匣银元作保。”
院里传出几声压不住的笑，马翠花的嘴唇动了几下，硬是没敢说照办。
她比谁都清楚，当年的条件有多狠，也知道银元进了刘家门，再想拿回去便得先还粮和钱。
“大姐，亲戚间算成这样，以后还怎么见面？”
“你拿走我家母鸡时，怎么没想过以后见面？”
孙玉珍把借据往她面前推了一掌宽。
“想借便按手印，不想借就提上东西出去，我家一两粮食也不会白给你。”
马翠花盯着那张纸，手已经摸到了衣襟里面，却迟迟没有往外拿。
她本想掏手绢擦脸，手臂一抬，怀里却掉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落在门槛边，系口散开，滚出来四只挤扁了的饺子。
饺子皮已经凉透，破口处露出拌着葱花的肉馅，油珠沾上了雪水。
院里先安静了一阵，几个跟来的孩子随后笑出了声。
二婶放下木盆，朝地上的饺子努了努嘴。
“这就是你家孩子从昨晚到现在喝的凉水，肉馅还挺足啊。”
马翠花望着那几只饺子，连哭都忘了，弯腰便想往油纸里捡。
王桂花先一步用火钳夹起饺子，连油纸一起放回破篮子里。
“你家有没有粮，我们管不着，可你拿肉饺子垫着肚子，来骗我家的白面和钱，这门槛你以后别再进。”
“谁骗了，我那是走到半路捡的！”
马翠花抱起木匣，还想冲进堂屋找孙玉珍理论。
站在人群后的翠英挤了进来，她是二婶家的大儿媳，平日就在草帽组做活，手里还拿着扫院子的竹扫帚。
“你捡一个给我瞧瞧，谁家大年初一往路上扔肉饺子？”
翠英把扫帚往门槛前一扫，泥雪和草屑全落到马翠花脚边。
“出去，别踩脏人家的院子。”
马翠花被扫帚逼得连退几步，嘴里开始乱骂，话还没骂全，二婶的刷锅盆便举了起来。
她不敢再留，夹着木匣和破篮子冲出院门，跑到巷口又被烂泥绊了一跤。
左脚那只棉鞋陷在泥里，她顾不上回来拔，只穿着一只鞋往前跑。
围在巷口的孩子笑着追了几步，被大宝拦住，不许他们再拿雪团砸人。
马翠花回头骂了两声，见翠英真提着扫帚追出来，只好拐过墙角，没了影子。
院里的人散去以后，刘福生扶着门框坐回椅子，半天没开口。
他知道孙玉珍一直留着那张借据，却没想到她真能当着马翠花的面，把当年的屈辱原样还回去。
“老婆子，那张东西还留着吗？”
“留它做啥？”
孙玉珍拿起桌上的旧借据，从血手印中间撕开，又叠在一起撕了两回。
纸片落进灶膛，很快卷起黑边，那个已经干了多年的手印也被火烧穿。
“粮还了，鸡也赔了，咱家不欠她。”
她拨了一下灶里的柴，让纸片烧干净。
“从今往后，她肯按规矩来，门外说话，她再敢拿亲戚两个字占便宜，连门外都没她站的地方。”
王桂花把堂屋门槛擦净，刘建国则将顶门棍重新放回门后。
小芳领着几个孩子从里屋出来，先去检查粮囤的木盖，确认盖子还扣得严实，才回到孙玉珍身边。
“奶，咱家的粮谁也拿不走，对吧？”
“该给谁吃，奶心里有数。”
孙玉珍替她把散开的衣扣扣好，手在最后一颗扣子上停了一会儿。
“咱不占别人的，也不许别人借着亲戚名头，伸手来抢咱家的。”
同一时候，村头队部的炉子刚添过煤，杨明德却没顾得上烤手。
他将公社送来的春耕计划铺在桌上，目光停在最下方盖着红章的几行字上。
全县推广耐寒早稻，刘家湾列入第一批试种生产队，种子由公社统一下发。
杨明德拿起烟袋，又烦躁地放了回去。
刘家湾往年只种一季水稻，谁也没伺候过早稻，公社却要求春耕一开便腾出最好的水田。
门外传来脚步声，送文件的干事去而复返，将一个封着麻绳的种子袋拖过门槛。
袋子落地以后，一股潮湿的霉味，从破开的线缝里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