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德蹲下去捏住破开的线缝，便沾了一层发凉的湿气。
他抓出一把稻种摊在掌心，外头看着还好，底下却有几粒已经泛黑，霉味也更重了。
“先别往仓里搬。”
杨明德拦住送文件的干事，又让人找来两只箩筐，把袋里的种子全倒出来摊开。
干事不愿多管，只说种子是农技站统一调拨的，受了潮也该由刘家湾自己晾。
“你把话说清楚，我只管送，不管种下去能不能出苗。”
“那也请你回去带句话。”
杨明德捻开一粒发黑的稻种，将空壳放到他眼前。
“让农技站来人验。真要刘家湾试种，种子坏在下地以前，这个责任不能扣到社员头上。”
干事盯着那粒空壳，没敢再催他签收，只把麻绳重新扎紧，骑车回了公社。
破五刚过，农技站的人便来了。
挎斗摩托从村口一路响到队部，吓得两只拴在墙边的羊扯着绳子乱蹦，几个孩子追在后头看热闹。
骑车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姓赵，军绿色棉衣外面斜背着皮包，进门先掸了掸裤腿上的泥。
他没去看墙边摊着的稻种，先从包里抽出几本印着彩色稻穗的小册子，摆到桌子正中。
“人都齐了吧？”
赵技术员摘下棉帽，指着册子上的稻田说道：“这是县里今年抓的重点，耐寒早稻，成熟早，产量也高。”
“农技站算过，只要按规程育秧，比你们往年的一季稻至少增产三成。”
几个生产队干部坐在长凳上，谁也没有接这句话。
杨明德把春耕计划推过去，手却压着最下面那一页。
“计划上让我们拿最好的水田试种，面积也太大了。头一年干这个，秧苗能不能保住，谁心里都没底。”
赵技术员翻到册子后面，指着几行印刷字说道：“上面写得清楚，耐低温，抗倒伏。你们不能拿老黄历挡新技术。”
“再说了，公社把任务交下来，各队都得完成。刘家湾凭什么特殊？”
杨明德把墙边的箩筐拖到桌旁。
“别的先不说，这批种子受了潮，里头还有黑壳，你先瞧瞧。”
赵技术员抓起一把翻了翻，很快又扔了回去。
“运输途中沾点潮气不算问题，摊开晾一晾，选种时把坏的漂出去就成。”
“你们要把心思放在育秧上，别总盯着这点损耗。”
老刘坐在门边，听见这话便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
“坏多少算这点损耗？要是浮出去小半袋，少下的那片田谁补？”
赵技术员没有回答，只把小册子翻回头一页。
“种子不够，农技站可以再协调。今天先定地，育秧田必须朝阳，水源也得近。”
他拿铅笔在刘家湾的田块图上圈了几处，又点中沟边那片缓坡。
“这一带也要清出来。什么大豆套种，草垛子，还有你们报上去的蘑菇试种，全都往后放。”
“粮食生产是头等事，不能什么副业都往地里塞。”
老刘坐不住了，凳腿擦着地面挪出刺耳的一声。
“坡上的地留不住水，你拿去育稻秧，这不是糟蹋种子吗？”
“留不住水就修畦埂。”
赵技术员用铅笔敲了敲图纸。
“条件不好可以改造，思想不能跟着条件一起落后。”
屋里的老农互相交换着眼色，却没人愿意先往下争。
早稻是公社下来的任务，真顶回去，秋后少收粮食要追责，抗拒推广新品种也不好听。
可要照册子上圈的地方育秧，搭进去的不只是种子，还有全队的工分和肥料。
杨明德嘴里的烟袋已经填了两回，火却一直没点起来。
他正要再谈缩减面积，队部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孙玉珍端着一只豁口粗瓷碗走了进来。
碗里没有水，也没有粮，装着一整块灰褐色的硬土。
土块边缘挂着几根枯草根，底下还粘着没有化开的白霜。
赵技术员往碗里扫了一眼，语气先冷了。
“我们在开生产会，家属有意见，可以让队干部转达。”
“蘑菇试种是我提的，沟边那块坡地也是我去看的。”
孙玉珍把土碗放到册子旁边，又从棉袄袖口里抽出一根细铁扦。
“你要把那片地清出来，总得让我听听，它怎么就能育早稻秧了。”
“县里的技术规程都在这儿，难道还不如你一个社员懂？”
赵技术员把册子往她面前推了一下。
“你先别忙着信我，也别忙着拿身份压人。”
孙玉珍握住铁扦往土块里插，扦尖只进去一小截，便顶住了硬层。
她加了些力气，粗瓷碗跟着在桌上转了半圈，铁扦仍旧没有再往下走。
“这是我刚从向阳坡挖回来的土。那地方一天能晒上大半日，冻层还没化透，背阴沟里只会更深。”
赵技术员伸手碰了碰土块，指腹很快沾上湿泥，硬层却还留在里面。
“现在才正月，地冻着有什么稀奇？育秧还得等些日子。”
“是得等。”
孙玉珍收回铁扦，在土块上留出那个浅洞。
“可你册子上定的育秧日子早，咱们这里也照南边的时节走，等不到地温稳住便得浸种催芽。”
“秧芽出了，白天一晒能长。夜里北风压回来，水田结薄冰，根还没扎住，先烂的是种子，后烂的是秧根。”
赵技术员翻开册子，手指划过耐低温那一栏。
“这是经过试验的品种，能耐低温。你说的都是老稻种，不能混在一起谈。”
“能耐低温，到底能耐到哪一步？”
孙玉珍盯着他手指下的字，没有替他作答。
“册子上写的是哪儿试的，地温多少，水温多少？碰上连阴雨，秧田几天见不着太阳，又怎么保温？”
赵技术员朝后翻了两页，找到一张试验说明，念出来的却是邻县农场的名字。
老刘立即问道：“那农场在河东，地势比咱们低，开春也比咱们早。它能出苗，刘家湾就一定能？”
另一名老农也开了口。
“前年河东的桃花都开了，咱村水沟里还有冰。时节本来就差着，不能照一个日子下种。”
赵技术员合上册子，额角已经冒出汗，嘴上仍不肯退。
“可以用薄膜覆盖，也可以温水浸种。办法总比困难多，不能一听可能降温，就把任务推掉。”
“薄膜谁给？”
杨明德这回问得更直接。
“农技站发，还是叫生产队自己买？用多少，坏了以后有没有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