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奎手一挥，两个周家壮汉抡起铁锤，把三寸长的铁钉往青砖门楼的木框上砸。
两块松木板横在门前，马翠花叉着腰站在三级青石台阶上，唾沫星子直往底下飞。
“都听着，限你们刘家三天内把后院那几间菌种房腾出来，一分钱赔偿没有，谁敢动里面的东西就是偷我们周家的私产！”
“三天一到还不滚，大奎就拿这张死契去公社申请强制清退，把你们的烂铺盖全扔进臭水沟！”
老宅后院锁着五百瓶母本菌种，那是全大队五座菌棚的根，一旦被砸，今年开春的干菇订单全得泡汤。
刘福生拄着枣木拐杖，手背上的青筋跳动，拐杖头把地面戳得咚咚响。
“周大奎，你丧尽天良，当年是你说借粮要留个字据，趁着黑灯瞎火骗我按的手印，啥时候成死契了？”
他喘着粗气就要往台阶上冲，孙玉珍伸手按住老伴的肩膀，把人往后拉了半步。
“跟这种人动气犯不上，他既然敢大白天带人来钉门，咱们就按规矩把账算清楚。”
孙玉珍迈上半级台阶，盯着周大奎手里那张晃来晃去的黄纸。
“周大奎，你说手里是死契，隔着两丈远晃悠给谁看呢，有胆子就摊在石桌上，让全村老少爷们掌掌眼。”
“你要是心里没鬼，就把字据摆出来，只要上面的字和手印挑不出毛病，我现在就让小芳交钥匙。”
周大奎算准了当年的经手人早埋进了土里，扯着嗓子干笑两声，弯腰把发黄的契纸拍在门前的青石桌上。
村里几十号社员围了上来，几个识字的后生凑在桌边，逐字念出上面的毛笔字。
纸上写着刘福生在一九六二年借了周家三百斤救命粮，到期未还，自愿将三进青砖老宅永久抵给周大奎，落款处按着鲜红的指印。
后生们念完，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片议论声，有几个不明内情的社员开始往刘福生身上瞟。
“白纸黑字写着三百斤粮呢，六二年那会儿三百斤粮确实能换一套大瓦房了。”
“手印都按在上面了，这官司就是打到公社去，怕是也难翻过来。”
马翠花听见风声不对，从台阶上扑下来，伸手就去抓小芳裤腰上挂着的铜钥匙串。
“大伙都看见了吧，这宅子现在姓周，死丫头快把后院钥匙交出来，里头的菌种瓶子全归我！”
小芳往后一缩，刘建国一步跨过去挡在侄女身前，伸手格开马翠花的胳膊，马翠花顺势往地上一坐就要撒泼。
人群外头挤进来一个穿蓝色干部服的青年，那是赵干事留在村里探风声的心腹孙干事。
孙干事背着手走到石桌前，低头扫了一眼契纸，抬手压了压场面。
“吵什么，契约文书清清楚楚，手印也是红泥按的，这就是铁证！”
他转过头看向杨明德，下巴往老宅大门一抬，拿出了县里办公的派头。
“杨队长，私人借贷纠纷既然有字据，你们大队部就得配合苦主收房，今天中午前必须把后院腾空交接！”
周大奎见县里的人发了话，腰杆挺得笔直，冲着那两个壮汉挥手。
“听见领导的话没有，把门板钉死，再去后院把门锁给我砸开！”
两个壮汉举起铁锤刚要落下去，孙玉珍冷声开口。
“慢着，一张被狗啃了一角的破纸，也敢叫铁证？”
她把手伸进棉袄内侧的贴袋，摸出那个用油纸包了三层的扁平小包，一层层掀开油纸。
半张边缘泛黄的棉纸露了出来，那是她四年前从箱底找出来一直贴身收着的残片。
孙玉珍走到青石桌前，把那半张残片往周大奎的契纸左下角一拼，两道参差不齐的撕裂毛边严丝合缝地咬在了一起。
原本缺了一角的契纸补全了，围在桌边的几个后生脖子伸得老长，全盯着那道拼合的缝隙。
周大奎伸手就要去抢桌上的契纸，刘建国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反拧着按在石桌边缘。
“急什么，好戏才刚开始呢，大伙都睁大眼睛瞧瞧，这三百斤粮和三进老宅是怎么变出来的。”
孙玉珍从袖笼里取出一个粗瓷酒盅，里面装着半盅透明的液体，那是她昨晚在超市空间里用稀释碘伏和显色剂提前配好的药水。
她拔下头上的竹簪，裹上一小团干净棉花，蘸满酒盅里的液体，顺着契纸上三百斤救命粮和永久抵给那两行字刷了过去。
药水浸透发黄的棉纸，原本墨迹发浮的黑字底下，慢慢渗出一道道蓝紫色的字迹轮廓。
孙干事往桌前凑了半步，看清纸面上浮出来的蓝紫色字迹后，脚下一滑差点撞在石桌角上。
那两行黑字下面的蓝紫色旧字迹清清楚楚写着，暂借三十斤粗粮，以老宅西厢房暂押三年，到期粮清房还。
识字的后生把这行显出来的字大声念了一遍，石桌四周炸开了锅。
“我的天，原来是用草酸药水把旧字洗掉了，自己在上面添了笔！”
“三十斤粗粮改成三百斤，西厢房暂押三年改成三进老宅永久抵债，周大奎这心肠烂透了！”
周大奎被刘建国按在桌上，半边脸贴着冰凉的石头，嘴里还在胡乱叫嚷。
“那是她弄的障眼法，是她拿妖水往上画的，手印总做不了假，手印是刘福生自己按的！”
孙玉珍放下竹簪，捏起自己带来的那半张残片，当着所有人的面翻到了背面。
残片背面盖着公社信用社早年的椭圆形蓝印，上面还有半个骑缝章，正好卡在刘福生那个红手印的正背面。
“六二年公社发买耕牛的补助款，让各户户主按手印领钱，周大奎在信用社跑腿，骗我老伴在一张双层折纸上按了手印。”
孙玉珍把残片举高，让前排的社员看清上面印着的公社农业专款收据字样。
“他把上面那层领款单交回信用社，冒领了大队买耕牛的八十块钱补助，底下那层透过去的手印，就被他裁下来改成了这张夺房死契！”
杨明德一把夺过那半张残片，看清上面的信用社公章和耕牛补助字样，气得手背直抖。
“好你个周大奎，当年大队少了八十块耕牛款，查了半年没查出账，原来全进你狗肚子里了！”
这一下性子彻底变了，私改民间借据顶多算讹诈，冒领贪污国家农业耕牛专款，那是得进大牢的重罪。
刚才还帮着腔的孙干事脸色煞白，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缩着脖子往人群外头退，恨不得当场长出翅膀飞回县城。
杨明德把烟袋锅子插回腰间，冲着人群外围的几个民兵吼了一嗓子。
“栓柱，带几个人过来，拿麻绳把周大奎和马翠花给我捆结实了，连人带证物直接押送公社派出所！”
四个民兵拿着粗麻绳冲上前，把周大奎从石桌上拖起来，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马翠花想往胡同口跑，被翠英一脚绊倒在泥地里，同样被堵住嘴绑了起来。
那两个帮着钉门的周家壮汉吓得扔掉铁锤，抱头蹲在墙根底下不敢动弹。
刘福生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上三级青石台阶，扔掉拐杖，双手抓住门框上那块还没有钉死的松木板。
他咬着牙往外一拽，铁钉带着木屑从门框里拔了出来，木板哐当一声砸在台阶下。
老人从怀里摸出那把擦得发亮的黄铜大锁，挂回刻着刘宅两个字的门环上，咔哒一声锁死。
两辈子被人指着鼻子逼退祖宅的憋屈，随着这一声铜锁落扣的脆响，彻底清了账。
当天下午，周大奎就被民兵押进了公社派出所的审讯室，那张显出蓝紫色原字的假契约和冒领耕牛款的残片全摆在公安干事桌上。
周大奎听说贪污农业专款要判劳改，吓得裤裆都湿了，不等公安动刑就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傍晚时分，杨明德从公社派出所赶回刘家湾，一进刘家老宅的堂屋就把门关严了。
“玉珍，周大奎在里头全撂了，为求减刑把赵干事和郭副主任的底都兜了出来。”
杨明德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大口冷水，抹了把嘴继续说道。
“举报信是赵干事手把手教他写的，他们封咱们的账，卡咱们的运输证，都是郭副主任在背后出的主意。”
“三天后省外贸局的人要来市里开摸底会，郭副主任嫌咱们不肯低价把货交出去，正准备拿李家沟那批粗编劣质草帽，贴上咱们刘家湾的牌子去省里邀功！”
孙玉珍坐在八仙桌旁，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家沟的麦秸没经过硫磺熏蒸，编出来的帽子半个月就会长毛，郭副主任拿那种货冒充刘家湾的样品，这是想把咱们往死路上逼。”
送走杨明德后，夜色已经彻底黑透，刘家老宅的前后院门全部落了栓。
孙玉珍回到正房里屋，吹灭煤油灯，闪身进了超市空间。
半空中的电子计数器发出一阵亮光，上面的数字从六跳到了七，底下浮现出一行小字，提示祖业蒙尘危机解除。
挡在第三排金色货架前的浓白雾气散开大半，只剩下最后薄薄的一层纱雾，里面整箱的出口级包装材料和便携式封口机已经能看清轮廓。
只要再把省城外贸这单生意走通，替刘建国洗掉前世投机倒把的罪名，把外汇单子拿下来，这层雾就能彻底散尽。
孙玉珍从空间里退出来，刚坐回炕沿，外院的木门就被人拍得砰砰响。
刘建国推开房门冲了进来，棉袄领口全被汗水湿透了，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娘，大事不好，我刚去公社邮电所打听汇款单，回来见通往省城和邻县的三个岔路口全拉上了铁丝网！”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
“县市管会派了三十多号人驻守在路口，刚贴出告示，谁敢私自运草帽和山货出县界，不用审问，一律按投机倒把当场拘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