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干事手里的漿糊刷子剛沾上白紙封條，還沒踫到賬房的木門框，一柄鐵鍬便橫著插了過來。
鐵鍬頭磕在門框上，木屑掉進漿糊桶里，劉建國雙手攥著木柄，把門堵得嚴嚴實實。
楊明德帶著三十多個青壯年社員往前逼了一步，扁擔、糞叉和鋤頭全立在身前，把四名調查員圍在台階下。
“趙干事，公社的調撥單還沒捂熱，你帶著人來封劉家灣的門，總得先拿出個章程。”
趙干事往後退了半步，刷子上的漿糊滴在鞋面上，他抬手指著楊明德的鼻子喊了起來。
“楊明德，你敢抗拒縣革委會清查，這是什麼性質，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我擔不起，全大隊幾百號社員的口糧更擔不起，倉庫里裝的是省城百貨大樓的急貨，封條貼上去，受潮發霉算誰的？”
兩邊的人擠在院壩里，扁擔頭踫到調查員的皮包，誰也不肯往後讓半寸。
“建國，把鐵鍬收回來，給縣里的領導讓條道。”
孫玉珍撥開前排兩個漢子走出來，順手拍掉劉建國袖口沾上的草屑，朝小芳招了招手。
“小芳，去屋里搬把太師椅出來，再倒碗熱茶，讓郭副主任坐著說話。”
小芳跑進堂屋，很快拖出一把舊木椅放在院子當央，吉普車後座下來的中年男人踩著泥地走了過來。
郭副主任沒坐，雙手背在身後，皮鞋底碾著地上的碎麥秸。
孫玉珍站在台階上，迎著他的目光開口。
“郭副主任親自過來，我們劉家灣歡迎，只是這封條一旦貼上，三千頂花帽交不了貨，違約金誰來賠？”
“在貼封條之前，請領導把舉報信和罪名擺到桌面上，也好讓我們幾百號社員死個明白。”
車門邊的周大奎探出半個身子，臉上那道掃帚劃出的血印子還沒結痂，沖著院里喊了一嗓子。
“郭主任，賬本就在里頭櫃子里，她昨天才分了肉，現在肯定還沒來得及改賬！”
郭副主任從中山裝兜里掏出一個油紙包，隨手扔在驗貨桌上，那片沾滿灰土的鹵肉滾了出來。
他又抽出一張寫滿字的信紙，啪地拍在木桌上。
“孫玉珍，有人實名舉報你在副業大院搞定額包產，拿集體豬肉和布票搞物質刺激，這是在復闢單干！”
“按照縣里的清查規定，倉庫里這三千頂草帽和五百斤干菇全部沒收充公，賬房立刻查封！”
周大奎在吉普車旁咧開嘴，雙手抱在胸前，等著看孫玉珍跪下求饒。
院里的婦女們全變了臉，翠英手里的竹針掉在地上，好幾個人往前涌，卻被楊明德伸手攔住。
趙干事趁機帶著兩個調查員繞過木椅，一步跨上台階，直接撲向賬房里側的木櫃。
“把櫃鎖打開，昨天記工分和發肉的那本花名冊交出來，別逼我們動手砸鎖！”
老劉站在旁邊，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手里的旱煙袋捏得咯吱作響，昨天發肉的紅紙票底根全在那個櫃子里，一旦被翻出來，楊明德和孫玉珍今天都得被帶走。
劉建國拎著鐵鍬還想往里沖，孫玉珍卻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她從棉襖內袋里摸出那把黃銅鑰匙，走過去插進鎖眼， 噠一聲擰開，自己把兩扇櫃門拉開了。
“不用砸，賬本都在這兒，趙干事盡管查，少一頁紙我都認罰。”
趙干事一把推開她，伸手將最上面那本厚冊子抓進懷里，連退兩步到了院子當中，舉著冊子朝郭副主任邀功。
“主任，拿到了，墨跡還是新的，上面全按著紅手印！”
周大奎從吉普車旁跑過來，伸長脖子往冊子上湊，嘴里不住地嚷嚷。
“快翻開看看，昨天誰領了二兩肉，誰領了布票，一抓一個準！”
郭副主任接過冊子，低頭看清牛皮紙封面上那行毛筆字，翻頁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封皮上沒有寫什麼計件超產，只端端正正寫著劉家灣大隊婦聯重體力勞動夜班營養補助登記表。
趙干事湊過去看了一眼，臉上的笑掛不住了，伸手搶過冊子嘩嘩往後翻。
“不可能，昨天明明是按草帽頂數發的肉，怎麼會變成夜班補助？”
孫玉珍走到驗貨桌旁，拿起那片髒肉扔進簸箕里，不緊不慢地開口。
“趙干事，省城百貨大樓催貨急，我們大隊婦女連著熬了七八個通宵趕工，夜里冷，手泡在麥秸水里全凍裂了。”
“大隊部開了會，按公社婦聯的勞保規定，給上夜班的社員發二兩豬頭肉熬湯補身子，每一筆都有出勤記錄，怎麼就成了單干？”
她從櫃子底層又抽出一疊粘貼整齊的票據，遞到郭副主任面前。
“這是公社供銷社副食櫃台開的采購收據，還有大隊衛生室開的防凍勞保證明，上面蓋著公章，郭副主任可以讓人去核對。”
這些收據是她昨晚讓劉建國連夜找供銷社熟人補齊的，搭配著前四年積攢下來的合規賬目，每一分錢的來去都扣在集體勞保的框子里。
趙干事翻完最後一頁，沒找到半個關乎計件的字眼，額頭上的青筋鼓了起來。
翠英看準火候，把雙手往郭副主任面前一伸，那十根手指頭上全裂著血口子，有幾處還纏著白布條。
她一屁股坐在長凳上，拍著大腿哭出了聲。
“領導啊，我們為了趕省城的單子，大冷天把手泡在冷水里軟麥秸，十個指頭爛得拿不住針，大隊心疼我們，熬點肉湯喝，這也犯法嗎？”
旁邊幾十個婦女跟著抹起眼淚，把凍腫的手全伸了出來，七嘴八舌地往前圍。
“是啊，家里孩子等著工分換鹽吃，我們半夜不睡在這兒編草辮，喝口熱湯還要被充公，這還讓人活不活了！”
“周大奎他婆娘往帽子里塞濕泥，壞了大隊的名聲被清出去，他就跑去縣里誣告，領導可不能听小人胡說八道啊！”
幾十號婦女哭喊著往調查員身邊擠，唾沫星子差點噴到趙干事臉上，那四名調查員握著封條往後直退，誰也不敢再提砸鎖封門的事。
郭副主任看著眼前一雙雙凍裂的手，再看看手里那疊蓋著紅章的供銷社收據，把冊子往桌上一扔。
“既然是夜班勞保，那就是底下人匯報有出入，充公的事暫且不提。”
他轉身就要往吉普車走，孫玉珍卻一步跨下台階，擋在了他跟前，手里遞過去一張早就寫好的現場清查記錄單。
“郭副主任，調查組帶著封條進村，十里八鄉都看著呢，您空口說一句誤會就走，往後別的公社還以為我們劉家灣真犯了事。”
她把鋼筆擰開，連著記錄單一起塞進趙干事手里。
“今天既然查清了賬目沒問題，還得請趙干事在上面簽個字，按個手印，省得日後又有人拿一片髒肉來封我們的倉庫。”
趙干事捏著鋼筆，轉頭去看郭副主任，見對方黑著臉點了一下頭，只能咬著牙在記錄單上簽下名字，把筆帽狠狠扣上。
孫玉珍接回記錄單，吹了吹上面的墨跡，折好收進貼身口袋，倉庫里那三千頂花帽總算保住了。
郭副主任拉開車門，一只腳邁上去，又回過頭盯著孫玉珍。
“賬目雖然沒查出毛病，但你們這批草帽和干菇數量太大，來路和銷路還得繼續核實，從今天起，劉家灣在公社信用社的副業賬戶暫時凍結。”
他扶著車門框，把話扔在明面上。
“縣里說了，為了防止投機倒把，你們這批貨不準私自往外運，全部按統購價交由縣日雜公司統一收購，否則縣交管站絕不給你們批一張出縣運輸通行證！”
車門砰地關上，三輛吉普車倒出院門，碾著泥水開出了村口，連周大奎都沒來得及爬上去。
楊明德氣得把煙袋鍋往鞋底上磕，轉頭看向孫玉珍。
“縣日雜公司的統購價壓得比草繩還低，三千頂花帽交過去，咱們連麥秸本錢都收不回來，這不是明擺著搶東西嗎！”
孫玉珍望著村口散去的黑煙，心里卻把前後的事串了起來。
郭副主任連充公的罪名都扣不下來，卻非要卡死通行證，逼著他們把貨低價賣給縣日雜公司，這絕不是為了公事。
今年開春省里外貿局正在到處收草編工藝品換外匯，省城百貨大樓急著要貨，多半也是接了外貿的轉手單，郭副主任這是聞著味了，想拿縣日雜公司當二道販子，空手套白狼把這筆政績和差價全吞下去。
“隊長，他們卡得住縣里的路，卡不住省城的人，這批貨咱們絕不交日雜公司，我這就跟建國回屋商量怎麼把貨直接送去省城。”
孫玉珍轉身招呼眾人收拾院子，剛帶著劉建國和楊明德走到自家老宅胡同口，前頭的路便被人堵死了。
周大奎帶著六個周家本家的壯漢橫在老宅木門前，每人手里拎著一根棗木棍，劉福生正被兩個漢子推搡著往門板撞。
劉建國扔下鐵鍬就沖了上去，一把將劉福生拽到身後，周大奎卻往後退上台階，從懷里抽出一張發黃的棉紙，高高舉過頭頂。
“孫玉珍，縣里已經把你們大隊的賬封了，你少在這兒裝大尾巴狼！”
他把那張棉紙抖開，上面蓋著早年偽保長的方印，底下還按著一個暗紅色的手印。
“看清楚了，這是四六年劉福生親手按的死契，拿這處老宅抵了我們周家三斗高粱米，今天你們一家子要是不把地契原件交出來滾蛋，我就讓人把這屋頂給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