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被請走了，那就去他們談價的地方。”
孫玉珍收起會談表，叫接待干部帶路，三人提著樣品箱趕到二樓洽談大廳。
長桌另一頭坐著兩名日本客商和一名美籍華商，鄰省輕工代表團把十幾頂草帽擺了滿桌。
梁專員被擠在側面，手邊放著一份報價單，上面的單價被藍筆改了兩遍，已經低過劉家灣的成本。
鄰省代表團的高團長正催他簽字。
“梁專員，外商肯收五萬頂，已經給足咱們面子，少賺點外匯也是外匯。”
“這個價連麥秸、人工和運輸都不夠，你們拿什麼交貨？”
梁專員點著數字，翻譯卻轉向外商，說了幾句日語，又用英語補充了一遍。
小芳停在門邊，抓住孫玉珍的衣袖。
“娘，他說梁專員已經接受這個價格，只等各生產隊簽字。”
孫玉珍走到桌前，按住梁專員面前的鋼筆。
“這份合同不能簽，劉家灣也不按這個價供一頂帽子。”
高團長打量她幾眼，拿手里的文件敲了敲桌面。
“這是省城外貿談判，你一個農村老太太懂美元，還是懂國際行情？”
“我懂一頂帽子用了多少麥秸，花了多少工，也懂賠本的買賣不能拿社員的工分去填。”
孫玉珍把報價單推回去。
“誰答應的低價，誰自己交貨，別拿劉家灣的樣品給自己撐門面。”
翻譯轉身對兩名日本客商說了一通，又指向孫玉珍，最後攤開雙手。
兩名客商合上文件夾，起身拿起公文包，美籍華商也將樣品帽放回桌面。
梁專員攔到門口。
“幾位先別走，剛才的話翻錯了，我們可以重新談。”
翻譯搶著說道︰“人家已經听明白了，是她臨時毀約，還指責外商故意壓價。”
“你翻的根本不是這句話。”
小芳走到長桌前，先用英語請三人留步，隨後把梁專員剛才的原話完整說了一遍。
她指著報價單繼續說道︰“梁專員說這個價格低于成本，從沒表示接受，你卻說中方願意長期按此供貨。”
美籍華商轉過身，用英語問了她兩句，小芳逐句作答，沒有找翻譯幫忙。
那人回到桌邊，把自己的記錄本翻開。
“剛才這位翻譯還告訴我，劉家灣無權單獨報價，只能經過鄰省代表團供貨。”
小芳將這句話譯給梁專員，又補了一句。
“他還說，合同簽成後要從貨款里另提百分之五，算作協調費用。”
翻譯伸手去合記錄本，被美籍華商擋開。
“你一個小丫頭學過幾句英語，就敢亂說？”
“我可以把你剛才說過的話再念一遍，外商也能作證，到底是誰亂說，現在就能查。”
小芳轉向兩名日本客商，改用日語說出報價數字和交貨條件，幾句話說得慢，卻沒有報錯。
孫玉珍直到此時才知道，小芳除了英語，還跟著磁帶學了日語常用會話。
她沒有當場追問，只叫劉建國把皮箱放上桌。
“普通草帽沒有必要再談，劉家灣今天帶來的貨，也不按剛才那張單子賣。”
劉建國打開箱扣，取出一頂金絲禮帽，帽檐嵌著壓制干花，內側縫了絲綢襯帶。
孫玉珍將禮帽遞給梁專員，又拿出三瓶琥珀色金針菇罐頭，瓶口封著印有日期的標簽。
高團長伸手攔住一名日本客商。
“草帽添點布料就敢抬價，罐頭更不在今天的洽談目錄里，別耽誤雙方時間。”
“是不是耽誤，讓買貨的人自己定。”
孫玉珍擰開瓶蓋，炒香的菌菇、辣油和芝麻味散到長桌兩邊，門口幾名工作人員也轉過頭來。
美籍華商用干淨竹簽夾起一根金針菇，先問原料和保存期限，得到答復後才送進口中。
他又嘗了第二口，把罐頭挪到自己面前。
“這個味道適合華人商店，瓶子能不能換小，標簽能不能印英文？”
“可以，辣度、淨重和配料都能按銷區改，首批先送檢，合格後再裝船。”
孫玉珍讓小芳翻譯完，又取來半搪瓷缸清水，澆在禮帽外沿。
水順著帽檐落進盆里，帽體沒有發軟，干花和內襯也沒有脫開。
劉建國將隨箱帶來的工藝登記證明攤開，防潮處理、壓制定型和鎖邊結構都蓋有省外貿技術科的備案章。
“這頂帽子裝箱走海運，遇上潮氣也不容易變形，普通麥秸帽做不到。”
日本客商重新坐下，拿尺量過帽圍，又詢問顏色、包裝和每月產量。
孫玉珍沒有馬上報價。
“初級草帽一頂不賣，禮帽和菌菇罐頭按新商品談，剛才那個低價乘三，只是起報價。”
高團長拍了桌子。
“你這是坐地漲價，外貿合同哪有你這麼談的？”
“我的貨沒寫進你們的合同，價格也輪不到你替我定。”
孫玉珍把兩份空白報價單分給日方和美籍華商。
“日本市場和北美市場分開授權，每個銷區只給一家，首年達不到數量，第二年取消包銷。”
美籍華商先報了罐頭訂單，又要求增加香菇醬和非辣口味，日本客商則把禮帽單價加了兩成。
兩邊連續改了三次數量，梁專員帶人核過產能、包裝成本和交貨期，才將數字謄進正式合同。
最終，日本客商取得金絲禮帽在日本的全年代理權，美籍華商取得菌菇罐頭在北美華人商店的包銷權。
兩份合同合計創匯五萬美元，商品單價超過先前報價三倍，貨款經省外貿總局結算。
省外貿總局局長趕到大廳時，雙方已經在合同末頁簽名。
他先收走翻譯的工作證，又叫保衛科檢查隨身皮包，從夾層里找出一個裝有現金的信封。
高團長還想解釋協調費的來路，被局長抬手制止。
“翻譯故意篡改中方報價，私下索要好處，先停職審查，材料交有關部門處理。”
“鄰省代表團低價搶貨的事也要查，誰許諾了回扣，誰負責說明。”
高團長收起桌上的帽子，帶人離開大廳，先前催梁專員簽字的文件被留在了桌上。
局長隨後簽下一張調撥批條。
“劉家灣承擔的交貨量翻了幾倍，省里特批兩輛躍進牌輕型貨車指標，車款由聯營廠按集體企業渠道支付。”
“車不是白送，油料、司機、維修都得自己解決，你們敢不敢接？”
“指標給我們，錢按規定交，司機從廠里選，學不會就去運輸隊跟車學。”
孫玉珍接過批條，讓劉建國先去財務科核對車款，不許因為簽了大單就動生產周轉金。
當天下午，兩輛待交付的躍進牌輕型貨車開進外貿大樓後院，劉建國拿著清單逐項核對車號和隨車工具。
小芳抱著合同站在旁邊，孫玉珍把她叫到迎賓館房間，關門後才問起學日語的事。
“英語磁帶是我給你的，日語從哪兒學的？”
“省里技術員留下過兩盤，我怕以後見外商听不懂，每晚學半個時辰。”
小芳把合同交到她手里。
“娘，我還差得遠，今天那幾句只夠問價和交貨，再多問兩輪，我就接不上了。”
“接不上就直說，不能拿廠里的合同裝懂，回去繼續學，明年高考也不能丟。”
孫玉珍翻到五萬美元的總額，在小芳名字旁補上現場翻譯四個字，讓她回村後憑記錄算工分。
窗外傳來汽車發動的動靜，劉建國正跟省運輸隊的師傅學習換擋，手還不肯離開方向盤。
孫玉珍腦中隨即響起提示音，超市金色貨架第三層解開一道鎖扣。
【家族困頓與時代桎梏突破，遺憾修正進度︰9/12】
【第三層擴展區域開啟條件已滿足，剩余三項修正完成後全部開放】
門外有人敲了兩下，梁專員拿著一份剛印出的內部參考文件進來，將首頁折到省屬企業試點那一欄。
“省里年底可能要調整經濟工作的路子，第一食品廠連虧三年，倉庫壓貨，工人也發不齊獎金。”
“上面準備找人試辦承包經營，我把你的名字報了上去，可這回沒人給你兜底。”
梁專員把文件放到孫玉珍面前，手指點住那行紅字。
“孫廠長，省城最大的國營食品廠，你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