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秋，省第一食品厂成品库前，装满罐头的货车刚开到门边，县联合检查组便拦住了司机。
叉车停在库门里，木箱还挑在货叉上，司机拿着出口交货单追了两遍，检查组的人只叫他熄火等候。
两张封条贴上库门，财务科的工资附表也被收进牛皮纸袋，几个工人围着不让带走，谁也不敢真伸手去抢。
孙玉珍赶到时，邱振海正陪着一个穿灰干部服的中年人说话，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出来。
“孙厂长，这是县里的周组长，他们接到举报，说厂里私设超产奖，已经发了好几年，还把刘家湾那套计件办法搬进了国营厂。”
邱振海把她拉到旁边，又急着补了一句。
“今天装的是日本客商催了两回的蘑菇罐头，船期卡得紧，封上半天都可能赶不上。”
孙玉珍没有碰门上的封条，只接过司机手里的交货单，递给刘建国。
“把最迟到站日期抄大些，贴在封条旁边，再拿一张扣货决定来，请检查组写清从几点开始停运。”
周组长将公文包放到验货桌上。
“我们查工资问题，你拿外贸合同压人也没用，货和账有牵连，暂时封存符合手续。”
“那就请你签名。”
孙玉珍把钢笔连同空白决定书放到他面前。
“逾期赔款由谁承担，罐头积压以后该进冷库还是留在车上，也写进去，司机总不能守着两车货过夜。”
检查组里负责财务的干事翻了翻交货单，发现合同后面附着逾期赔付条款，便把周组长叫到一边商量。
两人说了几句，声音越压越低，谁都没有去拿那支钢笔。
邱振海见他们不肯签，赶紧凑到孙玉珍身边。
“要不把奖励停了，固定工资照发，等检查过去再说，续约的事还捏在人家手里呢。”
站在财务科门口的老工人何师傅听见了，挤过来把一张发黄的欠条拍在桌上。
“老邱，你忘得倒快，这是七三年厂里欠我的奖金，拖到孙厂长接手半年后才补齐，你要恢复老办法可以，窑炉少烧两班，装罐线慢下来，缺的数你带办公室的人补。”
后面的工人没有跟着喊，只盯着装工资附表的纸袋。
有人怕连基本工资也被冻结，拉了何师傅一下，何师傅却把欠条压得更紧。
“该查就查，可不能一句有问题，把我们多干出来的钱全说成犯错，我们家老二下月办喜事，这钱已经算进去了。”
周组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旧合同，翻到末页推给孙玉珍。
“奖励的来源可以核，可你先解释这份承包合同，签订日期是一九七三年，试办期限明明只有一年。”
刘建国接过去查了两遍，又叫厂办把历年批文都搬来。
每年的生产计划、出口任务和利润留成都有省里的批复，承包经营却没有单独续签，厂里一直按原合同往下办，省里也一直照常下达指标。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后续批文默认按原办法生产，可确实少了一份续签文本。”
邱振海把帽子攥在手里，想说省里从没提出异议，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组长收起旧合同，叫人去财务科搬总账。
“那就不光查奖金，还要查这五年的经营资格、利润留成和资产处置，在结论出来以前，货不能动。”
孙玉珍转身进了财务科，出来时抱着五本总账，刘建国跟在后面，另提着一捆收据存根。
她把最上面的账本翻开，露出省财政收款章。
“食品厂原欠银行、供销社和包装厂的钱，都在这本里，哪年还了多少，收据压在哪一页，照编号就能找。”
她又翻开出口结算账，将外汇结算单夹到对应月份。
“国家税利、职工工资、出口创汇和设备折旧都分开记着，超产奖从批准的超额利润留成里出，没有动固定工资，也没有摊进产品成本。”
周组长刚要开口，孙玉珍把那份扣货决定抽回来，在空白处添了两行。
“经营资格怎么查，我配合，工资附表也可以封存，但出口货按已签合同放行。”
“若账里查出一分钱进了我个人口袋，我承担责任，若查不出侵占，今天扣货造成的赔款，就由决定扣货的人向上说明。”
周组长拿过决定书，划掉了立即扣留全部出口产品，又加上核账期间暂停发放超产奖金。
他把笔递给财务干事。
“先核，不要围在这里争，数字对不上，谁说都没用。”
铁算盘搬到验货桌上，财务干事照着旧债账抽出收据，刘建国从存根中找出同号联，交叉核过印章和日期。
一九七三年末，厂里还欠着原料款和工资，第二年春天便补清了欠发部分，随后还完银行旧贷，账上再没滚出新的窟窿。
税利账里的数字一年比一年厚，最近一年上缴利润已经超过承包前的总产值，出口结算单也能与省外贸总局的收货记录对应。
查到超产奖时，财务干事特意抽了三个车间的工资表，又去仓库核成品入库票。
多装一批罐头，工资附表才多出一笔计件奖，出现返工和胀罐的月份，奖金随合格数往下扣，没有拿报废品凑产量。
何师傅站在旁边等了半晌，见对方把那张旧欠条也夹进记录，忍不住问道：“你们还要查多久，货车真错过火车，账本可赔不出舱位。”
财务干事没有接他的话，将算盘上的数重新拨过一遍，才把核验表推到周组长面前。
“旧债已经清偿，奖金来源能和超额利润留成对上，目前没发现侵占国有资金，出口货与工资调查也没有直接关系。”
周组长拿着核验表，在仓库门前走了一个来回，终于叫人揭封条。
“货先放行，经营手续的问题继续核，工资附表复印后带走，原件留厂。”
叉车司机等这句话等得满头是汗，赶紧把货叉降下，将木箱送进车厢。
库门外的工人让开车道，两辆货车盖好油布，司机拿到放行单便往火车站赶，车轮从院门碾过去时，离交货时限只剩半天。
省里当天下午发来临时批复，同意食品厂维持现行经营办法，等承包资格复核后再办理正式续营手续。
工人领到了基本工资，超产奖金却留在厂里，财务科给每个人开了暂缓发放凭据。
何师傅看着凭据，转身叫来两个车间代表。
“我们跟孙厂长回刘家湾，谁要说计件把厂子搞乱了，我就把五年前欠工资和现在按月领钱的事摆给他听。”
另一个女工也把围裙解下来，塞进工作柜。
“罐头合格率、返工数都在车间牌上写着，他们要查，叫他们当面问。”
孙玉珍挡住三人，没有让他们上车。
“县里正在查，你们一群人跟过去，到了门口还没开口，人家先说厂里组织工人施压。”
她从厂办拿来几张稿纸，放在验货桌上。
“各写各的，哪年进厂，过去拿多少工资，实行计件后拿多少，坏货怎么扣，只写自己见过的，写完签名按手印。”
何师傅坐下来，写了两行便把第一张揉了，他认得的字不多，最后请厂办干事代笔，自己一句句核过才按下手印。
天擦黑时，刘建国从检查组留下的材料里找到一页举报摘要，拿给孙玉珍看。
摘要里不止写了食品厂的超产奖，还列着刘家湾试验田每组的定额、交粮后的奖励数，连负责汇总名册的人数都写得清楚。
“这份表只在大队、公社农办和县农办流转过，外面的人拿不到这么细。”
刘建国把纸折回原样，没有带走。
“他们从食品厂查起，拿承包合同卡你，下一步多半要去村里。”
孙玉珍收起三份工人证言，将临时续营批复压进文件袋。
“他们盯的不是哪笔钱进了谁的兜，他们要查的是多劳多得这套办法能不能留。”
两人连夜赶回刘家湾，货车刚停到总厂院内，一辆县农办的吉普车已经横在办公室门口。
魏守成从副驾驶下来，身后跟着两个抱文件袋的干事，院里的值班员正拦着他们碰分配公示栏。
他认出孙玉珍，连寒暄都省了，直接抽出一份盖章清单递到她面前。
“县里接到命令，从现在起封存刘家湾试验田秋收分配方案，工分册、计件定额和奖励名册一份都不准动。”
孙玉珍接过清单，翻到末页，签发栏里盖着县农办的红章，却没有经办人的名字。
魏守成将钢笔按在空白处，催她签收，身后的干事已经抱着新封条走向大队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