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被十几个人围在中间，手伸进草帽翻了半天，抽出竹签后还拿电话记录核了一遍。
何文斌带着两名木匠下到三号地，根据签上的位置扯开皮尺，用石灰在麦根周围撒出一丈见方的白线。
陈满仓从泥里捞起草帽，倒掉里面的水，又从社员手里接过镰刀，钻进白灰圈贴地割麦。
割下来的麦束没有送往打谷机，两名妇女用干稻草捆好，装进透气麻袋，连麦穗和根上带的土一起抬到台秤旁。
何文斌拨动秤砣，等秤杆停稳才报数。
“三十八斤四两。”
老钱凑近准星重新拨了一遍秤砣，确认数字没差，才在牛皮纸封条上签名，粮站管理员和社员代表跟着盖章。
二十四处样方分给几拨人同时丈量，田头的台秤始终没有停，忙到晌午，所有麻袋才完成称重和封口。
刘建国开着拖拉机，将老钱和两名社员代表一起拉到公社三号仓，众人照编号把麻袋平码在通风木排上，再给三道门扣分别落锁。
剩下的大田没有了阻碍，村里能下地的人全赶来帮忙，脚踏打谷机从白天响到夜里，换人时才停下来清理一次滚筒。
等到次日太阳贴近西边树梢，最后一车粮食也过秤进了大队粮仓，田里只剩成排的麦茬。
老钱沿着几块试验田转了一圈，问责单在手里卷得起了毛边，一个名字也没填，回到粮站后只在样方封存回执上按了手印。
傍晚收工，小芳骑着自行车从县城赶回来，车头歪了一下才停稳，她顾不上扶车，夹着两张纸进了大队办公室。
“娘，我去县气象站找同学查了原报，二十二号省气象台发下来的底单写的是二十五号夜间有局部阵雨，雨量不足五毫米。”
她抽出老钱带来的县农办通报，将两张纸并排摆在台灯下，发报编号相同，正文却差了一大截。
“农办下发时，把局部阵雨改成全县连续三天大暴雨，还添上了六级以上大风。”
几个正在核工分的组长围到桌旁，陈满仓认出那张通报，一把抓起铁皮茶缸便往门外走。
“拿假天气预报吓唬人，还逼着咱们拆界桩，我现在去公社找魏守成，他今天不给个说法，我就在门口等着！”
“你拿茶缸去能干什么，先放下。”
孙玉珍拦住门口，把两份文件按收文时间对齐，又在背面写明取得原件的地点和经办人姓名，用曲别针夹在一起。
门外传来脚步声，魏守成推门进来，罗庆年跟在后面，公文包上还沾着路边扬起的土。
魏守成看清桌上的两张纸，把洗脸架旁的条凳拉出来坐下。
“不用往公社跑，通报是我叫罗秘书改重的。”
陈满仓没来得及放下茶缸，搪瓷盖碰在杯沿上，叮当响了两下。
“局部阵雨让你改成三天大暴雨，你管这个叫改重？”
“全县十几个公社正在抢收，防灾部署只能从严。”
魏守成把秋收进度表放到桌上，推开陈满仓搁在边上的茶缸。
“预报说雨小，谁敢保证云头到了这里不会变，真有几个大队松了劲，粮食烂在地里，气象站赔还是县农办赔？”
罗庆年打开公文包，将全县各公社上报的归仓进度摊开。
“这份通报发到了所有公社，各队也都赶在两天内收完了，不是专门冲刘家湾来的。”
陈满仓张口便要骂，话到嘴边又改成一句。
“那你们干脆写天下半年雨得了，谁还敢不收？”
孙玉珍没接防灾从严的话，只把气象站底单和县农办通报装进省调查组的档案袋，收紧袋口的棉线。
“县里要求抢收，刘家湾按时完成，地里没有留一穗麦子，抽检样方也已经封进公社仓库。”
她把文件编号抄在档案目录上，钢笔推到魏守成面前。
“既然农办是为生产安全，以后再发气象调度令，请把原始预报编号附在后面，这回改了什么，也请您在交接目录上签个字。”
魏守成盯着目录，没有去拿钢笔，过了一会儿才让罗庆年登记两份文件的编号，自己起身往外走。
罗庆年刚把本子装回公文包，马栓柱举着脱粒称重单跑进办公室，差点和他撞在门框上。
“大队长，九号地和十一号地的净重出来了，比去年大帮哄的时候多了三百二十斤！”
陈满仓把茶缸放回桌上，扯过称重单找九号地的数字。
“你那两块洼地春天泡过水，怎么还多出这么些？”
“春天积水的时候，要搁往年还得等大队派工，今年那两块地落在我们组头上，我怕苗根泡坏，连夜带人把排水沟往下掏了两尺。”
马栓柱拿手在表上的净重处画了一道，纸差点被他划破。
“公社统一作业区那块平地也在过秤，他们没赶在阴雨前清沟，上个月倒伏了一片，亩产比我们这两块洼地还少二十多斤。”
门外几名原本担心计件吃亏的社员听见数字，立刻挤进屋里，围着何文斌的办公桌找各组扣过水分后的净重。
有人报高了半斤，旁边的人当场纠正，算盘珠子和茶缸盖碰得乱响，魏守成已经走到院里，回头催了罗庆年一声。
第二天上午，两辆绿皮北京吉普车停在红旗公社三号粮仓外，省改革调查组组长许岐山下车后没进公社大楼，带着农业专家和随行干事直奔仓门。
魏守成，粮站管理员和孙玉珍各自拿出钥匙，分别打开门扣上的一把铁锁，合力推开厚重的木板门。
二十四条黄麻袋平码在通风木排上，袋口的牛皮纸封条没有破损，三方骑缝章和铅封编号都能与回执对上。
许岐山走到木排前，翻开电话抽样记录，点了最外侧的三号地第一袋麦束。
“把这袋抬到台秤上，核封存时的毛重。”
两名随行干事抓住麻袋两边往上抬，其中一人用力过头，麻袋离地时整个人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旁边的木排。
麻袋放上台秤，技术员拨动游码，秤杆始终压不下来。
田头登记的是三十八斤四两，此刻游码挪到三十二斤四两，秤杆才停在准星中间。
许岐山蹲到袋口旁，核过牛皮纸封条和铅封编号，起身将登记簿递给粮站管理员。
“封条没破，编号没错，在仓里只放了一夜，六斤东西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