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站管理员手里的钥匙串哗啦一响，直接掉在了水泥地上，他弯腰去捡，头磕在台秤的铁架子上也没顾上揉。
“许组长，这锁是三家一块落的，钥匙一直在我裤腰带上拴着，睡觉都没解下来过，我可没往里头伸过一只手！”
许岐山没有接他的话，伸手拦住正要去解麻袋铅封的随行干事，回头朝仓门口看去。
“先把仓门关上一半，除了三方代表和记录员，其他人退到门外台阶下等着，把这三天的粮站值班本拿过来。”
魏守成从门外迈步进来，皮鞋踩在散落的麦芒上，他绕着台秤走了一圈，手掌拍在那只少了分量的黄麻袋上。
“锁在门上，可麦子是从刘家湾的地头拉过来的，装袋、上车、卸货全由刘建国带着大队的人经手，从村里到公社这一路，要是有人在拖拉机挂斗上换了袋子，锁得再严实有什么用？”
刘建国正在旁边帮着扶秤杆，听见这话直接把袖子往上一撸，迈出半步挡在台秤前。
“魏主任，那天拉样方的时候，你们农办的老钱就坐在拖拉机后斗的麻袋堆上，眼珠子都没眨一下，我要是能当着他的面把三十多斤的麦袋换走，我还能站在这儿听你扣帽子？”
被点到名的老钱缩在门框边，见许岐山的视线扫过来，赶紧从兜里掏出值班记录本递上去。
“许组长，那天跟车我确实一直盯着的，车斗在装货前拿扫帚扫得干干净净，半道上也没停过车，进仓落锁之后，只有昨天晌午我和粮站老李一块进来查过一回温湿度，我俩谁也没碰过木排上的袋子。”
粮站管理员老李也指着登记本上的签名帮腔，说两把钥匙缺一不可，屋里连只老鼠洞都拿水泥堵死了，绝不可能是让人偷了粮。
许岐山翻看完值班本，又低头检查麻袋底部的缝线，麻线是整根穿过去的，没有任何拆改重缝的痕迹。
孙玉珍一直站在通风木排边没吭声，这时伸手摸了摸麻袋外层的粗麻布，又隔着袋子捏了捏里面的麦秆，转头看向刘建国。
“前天抢收的时候，三号地刚下过夜露，咱们是连根带土拔起来直接捆进袋里的，这三号仓为了防霉，南北两排风窗全敞着，三天大风穿堂吹下来，干的可不止是麦粒。”
刘建国愣了一下，随后一拍大腿，指着仓房顶上的透气窗说道。
“对啊，前天田头称的是带着潮气和湿泥的连秆毛重，这透气黄麻袋一吹三天，麦秸秆里的水汽全跑光了，根上的湿泥也干成了浮土，分量能不往下掉吗？”
魏守成立刻接过话头，把记录本往台秤边上一磕。
“就算是晒干了水分，一袋三十八斤的麦束能吹掉六斤水，那成了从水里捞出来的了，你们这套词去哄外行还行，写进省里的调查报告里谁信？”
“信不信不用靠嘴争，去公社大仓把前天同一批割下来、没封袋的普通麦束抱两捆过来，上秤一比就清楚了。”
刘建国说完便往外走，许岐山点了点头，派了一名随行干事和老钱跟着他一块去隔壁大仓取样。
不到一刻钟，刘建国抱着两捆挂着统一作业区木牌的麦束跑回来，往台秤上一放，对比前天入仓时的抽检登记，同样少了四斤八两。
许岐山让干事把木排上剩下的二十三只麻袋挨个搬上台秤复核，算盘珠子在记录员手里拨得飞快，报出来的差额却没有两袋是一样的，最少的一袋掉了三斤二两，最多的那袋七号地样方足足少了六斤半。
魏守成原本绷着的脸松了下来，指着记录员刚列出来的差额表说道。
“许组长，您自己看，要是自然风干，同一个仓房里放着，怎么有的少三斤，有的少六斤半，这比例根本对不上，说明当初在田头装袋的时候就没有按规矩来，这二十四袋样方全得作废，我看还是直接按各队交进公社大仓的汇总账来核定产量最稳妥！”
陈满仓在门外听见要把样方全废了，急得扒着门框往里喊，说七号地那是麦穗大才吃水多，被守门的干事伸手拦了回去。
孙玉珍没有理会魏守成的提议，转身对门外的小芳交代了一句，小芳立刻跑到院里的拖拉机旁，把一只装着黄铜仪器和烘烤盘的旧木箱提了进来。
“各块地的高低背阴不一样，陈满仓那块七号地收割前洒过水，马栓柱的九号地刚清过排水沟，泥根带的潮气本来就不同，只看毛重掉多少当然算不清。”
孙玉珍打开木箱，取出食品厂机修班照着母样刚改装好的便携式谷物含水率测定仪，连同两盏酒精灯和铁盘摆在验货桌上。
“这是厂里测出口原料水分用的电阻表和烘干盘，咱们现在当场拆封脱粒，先测每袋麦粒现在的含水率，再用铁盘把各袋样品烘到国家入库标准的十三点五水分，另外把腾出来的空麻袋和抖落的干泥土单独过秤。”
许岐山身后的省农科院专家往前凑了两步，拿起那只改制过的黄铜测定仪看了看刻度，冲许岐山点了点头，说这办法比肉眼估测准得多。
三名干事当场剪开铅封，把三号地和七号地的麦束倒在油布上用木槌脱粒，孙玉珍将探针插进麦堆，表盘上的指针很快停在两个不同的刻度上。
技术员把称好的湿麦粒倒进铁盘，架在酒精灯上翻炒烘干，屋里渐渐漫起一股焦香的麦气，等水分降到同一标准线再上小秤一量，七号地烘出来的水分折算下来，正好比九号地多出两斤八两。
何文斌把抖空的两只黄麻袋放到台秤上，又把袋底攒着的干土块拢进簸箕单称，两只新旧不同的麻袋本身就差了六两重，加上干湿泥土的落差，前后的亏空一分不差地合上了。
魏守成盯着铁盘里烘干的麦粒，还想拿烘烤损耗说事，许岐山已经合上了记录本，抬手打断了他。
“田头毛重受水分和泥土影响太大，不能当成最终测产依据，县农办报上来的汇总数字没有经过随机抽样，同样不予采纳。”
许岐山从技术员手里拿过烘干后的折算表，当着屋里十几号人的面念出核算规则。
“二十四个样方全部脱粒除杂，统一按国家标准含水率折算干粮净重，现在就动手，算出来多少就是多少。”
五台手摇风车和台秤在仓房院子里同时转了起来，麦糠顺着风口往外飞，一直忙活到下午两点多，二十四袋样方的标准干重全部汇总到了许岐山手里的表格上。
省农科院专家拿着计算尺核完最后一遍，把红笔圈出的总数递给许岐山。
“许组长，剔除水分、杂质和麻袋皮重，刘家湾实行工序责任制的十二个作业组，折合标准干粮平均亩产比公社统一作业田高出百分之二十一点六。”
院门口围着的社员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马栓柱蹲在台阶上，拿草帽扇着风，咧开嘴冲陈满仓挑了挑眉。
许岐山没有跟着笑，他拿起名单往下看，点出了排在最末位的两个组。
“九号地和十一号地春天遭过涝灾，单产在十二个组里排最后，不过折算下来，还是比隔壁未承包的平地高出百分之八，另外七号地因为收割前人为洒水，烘干折算后扣掉了虚报的四百一十斤，陈满仓同志，这个结果你认不认？”
陈满仓从人堆里站出来，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看着公示牌上被红笔划掉的原报数，闷声应道。
“认，洒水是我出的馊主意，扣掉水分还能排第三，我没话讲。”
孙玉珍在测产确认单上签下名字，许岐山把单子收进公文包，脸上却没有结案的意思，转头看向大队会计何文斌和小芳。
“产量是真的，这第一关算是过了，但省里这次下来，查的不光是地里能打多少粮，还要看打出来的粮分到了谁手里，把你们的交售账和奖金分配表拿出来吧，要是拿集体的提留和国家的征购粮去填个人的奖金窟窿，就算增产五成，这个试点也得叫停。”
院子里原本热闹的气氛一下子静了下来，小芳没有迟疑，从挎包里取出早已备好的四栏结算总表，双手递到许岐山跟前。
“许组长，刘家湾今年夏秋两季的国家征购任务已经超额百分之十五入库，大队公积金和公益金提留比去年增加了两成，发给社员的超产奖，全部是从扣除生产成本和集体提留后的新增净收益里按三成提取的，这上面有公社粮站和信用社的入账回执。”
许岐山接过账表逐栏往下对，站在旁边的魏守成却斜过身子，死死盯住报表末页附着的一张省外贸总局拨款回单，伸手按在了上面。
“等等，这笔三千六百块钱的菌菇出口技改补贴，你们怎么直接塞进大队和食品厂的联营收益里分了？”
魏守成把那张盖着省外贸局财务章的拨款单抽出来，指着用途栏里印着的扶持生产单位六个字，转头看向许岐山。
“许组长，省里下拨的专项扶持资金，按财政规矩都得先入县财政的统筹账户，由县农办根据全县各社队的轻重缓急统一调配，孙玉珍既没经过县里审批，也没交统筹，私自把这笔省拨专款截留在厂里发了超产奖，这可是截留国家专项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