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肃静无声，压得人呼吸都不敢过重。
胤禛与胤?二人齐齐跪在冰凉金砖之上。
胤?脊背挺直，脸颊紧绷。
胤禩、胤禟早已料到康熙得知此事后，入宫必有此番质问，反复叮嘱过他，全程只提忧心胤祁，其余一字不辩、一字不驳。
他现在牢牢记着两人的嘱咐，垂眸缄默。
御座之上，康熙目光扫过下方二人，声线冷冽：“说吧，胤?，你跑到雍亲王府大闹一场，是想做什么？”
胤?抬着头，神色憨直：“回皇阿玛，儿臣只是听闻宫外流言四起，人人议论祁儿。儿臣心急担忧，一时失了分寸，莽撞失礼，并无他念。”
“胡闹！” 康熙陡然沉声呵斥，龙颜震怒，声调陡然拔高：“仅凭市井流言、一己揣测，这就是你敢闯雍亲王府的理由？你可还有一点分寸。”
胤?心头一紧，低声回道：“皇阿玛，是儿臣情急糊涂，一时误会了四哥。”
“误会？一句误会，便可当众猜忌手足？”
康熙闻言冷眼看着他，他知道这老十一向一根筋，可莽撞归莽撞，护着胤祁的心倒是真的纯粹无伪。
随即眸光转向胤禛，沉声发问：“胤禛，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胤禛垂首躬身，神色沉静坦荡，他这几两日也在探查，如今事情的前因后果已经查清楚。
他将这两日查访的探查笔录与人证供词双手呈上，回禀道：“回皇阿玛，近日市井热议二十三弟御前辩驳一事，愈传愈盛。儿臣恐流言过犹而不及，反而会伤及二十三弟，便暗中追查风声源头。”
康熙抬手接过，低头翻阅。
胤禛继续说道：“当日殿外廊下值守御前太监小周子，那日轮值在岗，听闻了殿内始末。前些日子休班出宫，与市井旧友吃酒闲谈。他酒酣失度，为夸耀自己近身御前、洞悉宫闱，便将那日殿中之事尽数吐露。”
“此事经由闲人辗转散播，最终传入京城茶馆说书人耳中。说书人见年幼的皇子护兄辩事的事迹新奇动人，便肆意添油加醋、大肆编排演绎，越传越夸张，最终传遍京城，人尽皆知。”
胤禛瞧了眼康熙的神色，又继续条理分明说道：“儿臣想着市井艺人也只是顺势跟风牟利，并无恶意，只是没料到百姓对此事如此感兴趣造成了现在的局面。那日巷口戴铎递银一幕，是儿臣出钱是让他编撰了新的话本子，以此冲淡这几日热议的风头。没成想被十弟撞见，造成了误会。”
一旁跪着的胤?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原来从头到尾，真是他错怪了胤禛，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胤禛居然已经查清原由。
他真的从未有过半分利用胤祁的心思，反倒一直在默默出手，压下风波、遮挡流言。
反观自己，仅凭一眼错觉，便莽撞上门大闹，实在狭隘又失礼，显得胤禛的处理方式更加沉稳周全。
愧疚瞬间铺满心头，耳根悄悄泛红。
可他素来性子粗直、面皮好强，此刻跪在帝王面前，众目睽睽之下，一时实在拉不下脸开口道歉，只能死死垂着头，攥紧掌心，满心别扭懊悔。
康熙听完原委，眼底怒意稍缓，生出几分赞许，看向胤禛：“你此番处置极为周全。不止查清源头，顺势压下舆论，做得极好。”
不过是一名小太监酒后嘴碎，竟闹得皇子猜忌对峙、朝堂暗流翻涌，险些无端伤了手足情分。
“传朕旨意。”康熙声线冷肃，眼底带着不耐与愠怒，“乾清宫御前太监小周子，身为御前近侍，不守宫规、酒后泄密、妄传宫内秘事、肆意搅动市井风声，惑乱视听、惊扰皇子声名。拖下去重责四十，逐出乾清宫，发往瓮山马厩铡草苦役，永不回宫复用。”
处置完小周子，殿内的沉郁威压依旧未散。
康熙眸光落定在胤?身上，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火，冷声训诫：“你性子素来莽撞浮躁，遇事不动脑子、轻信流言，仅凭一己揣测便手足对峙，行事太过轻率偏颇！身为皇子，这般心性最是大忌。”
训斥过后，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些许：“祁儿说诸多农书、粮种，皆是你四处奔波费心寻来。今日风波虽由你而起，终究是护弟心切、并无恶念，且有功在前，功过相抵，今日之事，便不予责罚。往后遇事切记三思而行。”
跪在下方的胤?骤然一怔。
满心的委屈一扫而空，那小家伙一直记得他，他不是无关紧要的。
他重重叩下头，声音还有几分粗哑：“ 儿臣谢皇阿玛恩典！往后儿臣遇事定当三思，再不凭一腔意气莽撞行事。”
一旁静默立着的胤禛闻言，神色坦然平和，并无半分艳羡或是不甘，只是竟不知胤?也掺和到这农事里头。瞧胤?此刻的神色，想来他自己都是稀里糊涂的。
胤禛垂眸敛神想着胤祁，藏着几分沉沉的担忧，这孩子，实在聪明得让人放心不下。
怎么就敢把自己也扯进事端当中。圣意难测，胤礽，当年不也是一众兄弟里头最受皇阿玛疼宠的，可眼下，又是什么下场。即使有了那道旨意，他依然不信任康熙。
康熙抬手：“好了，都起来吧。”
胤禛、胤?齐齐叩首谢恩，缓缓起身。
这时，殿外传来细碎轻快的脚步声。
“阿玛，祁儿回来了。”
胤祁一手拎着小小的竹编菜篮，篮里装着方才在咸安宫采摘的新鲜蔬菜，一手牵着小乐子，蹦蹦跳跳从外归来。
“哇...四哥、十哥。”胤祁见着两人丢了菜篮子，开心的往两人身边跑。
康熙望着胤祁，这宫里，人多口杂，如今这小家伙日渐长大，日日在宫中各处行走，性情纯粹通透、毫无防备。
与其让宫外坊间的夸张流言、旁人揣测妄议零零碎碎传入他耳中，被外人话术误导、暗自揣测内耗，不如今日由自己亲口告知他，也让这小家伙万一遇事了有个心里准备。
康熙朝他轻轻招手：“祁儿，过来。”
胤祁知晓康熙这是有话和他说，和胤禛、胤?刚抱了抱，就立刻颠颠小跑上前，仰着白净软糯的小脸，乖乖望着他：“怎么了阿玛？”
康熙放缓了语声，缓缓开口：“祁儿，如今朝野民间都夸你聪慧胆大，心性纯良。只是名气太盛未必是好事。旁人如今固然是夸赞你，往后难免也有人拿这些闲话做文章。太过惹眼便是一把伤人的刀子，也可能会伤了你。”
胤祁眨了眨杏眼，小手下意识攥住自己衣襟：“…… 伤人的刀子？”
这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吗？已经到了要他一个小孩子，早早懂得这一层人心险恶了吗？
一旁的胤禛察觉了康熙的用意。
他知道胤祁聪慧通透，但终未经人心险恶，顺着康熙的话解释着：
“祁儿，不是人人的夸赞都是真心的。大家都在夸你出众聪慧，也把你摆在了众人眼前。往后但凡有半点不妥、淘气，那些夸赞你的人很容易就变了说辞。”
胤?听得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凑上前：“四哥说得没错！”
胤祁眼珠一转，小脑袋轻轻一点：“嗯，祁儿知道的，站得越高摔得越疼。”
胤?愣了愣：“这么说也没错。”
小家伙扬起一张白净的小脸，语气带着几分自得：“没关系，祁儿就算摔下来，也有阿玛接着，摔不疼。四哥和十哥也会接着祁儿的对不对。”
康熙静静看着小团子天真笃定的模样，心底忧心忡忡。
他最怕的就是这孩子知家人庇护安稳无忧，却不懂深宫风雨无常、世事从无永恒周全。
胤禛神色微敛，柔声反问：“只是世事难料，我们终究没法时时刻刻都守在你的身旁护着你。”
胤祁歪着头，笑嘻嘻道：“那祁儿就拿小本子记下来，回头告诉阿玛、四哥、十哥，事后算账！祁儿是小阿哥，也没有人敢欺负祁儿的呀！最多就偷偷说祁儿坏话。”
胤祁撒着娇，有意想让这大殿里沉甸甸的气氛轻松些。
果然胤?被他逗得一笑，这小家伙倒是知道自己的身份，又紧跟着追问：“你这小家伙，那若就是有人说你怎么办？”
胤祁微微抬了抬下巴，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那就不听呀！偷偷说祁儿的能是什么好人呀，坏人说的话，不用往心里去。”
胤禛轻轻叹了口气：“祁儿，你还不懂人言可畏。”
胤祁却并不怯，一双杏眼清亮，认认真真反问回去：“只要祁儿自己不在乎，就没有人可以伤害祁儿。”
他这时反应过来：“阿玛是怕祁儿听见不好听的话，心里难过、受伤害，对不对？”
“朕尽然不知，何时养出了你这个小霸王。”听着小家伙的这些话，康熙只觉自己这番担心多虑了。
这孩子如今年纪尚幼，没有权柄纠葛，能伤到他的，说到底也便只有这些悠悠流言了。
可恰恰是这无形口舌，伤人往往于无声之间。
他本以为幼童懵懂，怕他被虚名裹挟、往后被流言所伤。可此刻听着这番通透透彻的应答才恍然，这小团子倒是看得太过透彻。
胤祁连忙摇了摇小脑袋，轻轻扯住康熙袍角，腮帮子微微鼓起： “才不是小霸王！祁儿就是聪明的，才不用别人说。”
康熙瞥向一旁的胤禛、胤?，哑然一笑：“你们听听，谁会这么夸自己。”
胤?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哎哟，我们祁儿倒是半点都不谦逊。”
胤禛望着拽着袍角的小团子，眉宇间那一点忧虑稍稍化开，唇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是呀！怕什么？如今自己不是还能护着他些。
这小家伙该活得张扬肆意一些，不必像自己这般步步谨慎，终日活得这般疲累。
殿内阳光融融洒落下来，落在胤祁乌黑的发顶之上，这小家伙永远是这般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