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悄然流转,春去夏来,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六月中旬的风已没了先前的清爽,带着几分燥热,吹在人身上黏腻不适。
往日里,胤祁最是好动,每日晚上就开始惦记着明日去哪儿玩。
可如今,暑气一来,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半点兴致也提不起来。
白日里只肯待在凉爽的室内,不肯踏出殿门半步。
小乐子寸步不离地守着,时不时用浸过凉井水的干净帕子,轻轻给他擦拭额角的汗珠,手里的团扇也不敢停歇,细细地扇着风。
胤祁本就爱出汗,即便穿着最单薄的素色小褂,额上仍沁着细密的汗珠,蔫巴巴地靠在软枕上。
“小乐子,为何这么热?”
“小主子,这天便是这样的,等太阳下去了,就好了。”
说话间康熙下朝回来,瞧见的便是热的蔫蔫的胤祁耷拉着脑袋,不像往日一般朝他跑过来。
刚想要伸手想去抱一抱这小团子,反倒被他轻轻躲开了。
“不要,阿玛,祁儿好热。”
康熙皱了皱眉头,想着这两日他除却精神恹恹,更忧心的是这小家伙好不容易好转的食欲,竟又因为暑热跌了回去。
御膳房精心烹制的菜肴,这小家伙每每只动上两三口,便说饱了,不肯再碰。
“小乐子,莫太医今日来了,怎么说?”
小乐子连忙躬身回道:“回皇上,莫太医说小阿哥本就底子薄弱,不耐暑热,此番是暑气侵体、脾胃失调所致。开了几副解暑开胃的方子,嘱咐按时服用。还叮嘱了不可因为热,就给小主子多用冰,贪凉,会损伤元气。”
“怪不得殿里的冰都撤去了。”
康熙一只手拿起团扇,细细地给胤祁扇着风。
又问道:“出了这些汗,你们可有给小阿哥多喂些水?”
小乐子脸上顿时现出几分为难,屈膝回话:“回皇上,莫太医特意嘱咐过,只能给小阿哥喂些温水,万万不能冰过,只是小主子他不愿意喝。”
胤祁听见这话,嗓音软软的却带着一点执拗:“不要喝温温的水,要喝凉凉的水。”
温水不是越喝越热,喝完一头汗。
康熙有些发愁,这小家伙如今饭食本就吃得少,水也不愿意喝,这般身子哪里扛得住。
语声沉了几分,对胤祁说道:“不可任性。太医的话总要听,冰水是碰不得的,不能贪图一时舒服。” 随即转头吩咐小乐子:“去取晾好的温水,兑上少量蜂蜜,送来。”
“是。”
不多时,小乐子就捧着盛着兑过蜂蜜的温水过来了。
康熙放下手中团扇,伸手接过瓷盏,另一只手轻轻扶住胤祁的后颈,把小家伙揽过来:“乖,皇阿玛喂你喝。”
胤祁只能小口小口的喝着蜂蜜水,果然喝完水,又出了一身汗。
“阿玛,黏糊糊,难受。”小手扯着衣摆。
“你呀!倒是越养越娇气了,让人拿帕子给你擦拭一番,换一身衣裳便舒服了。”
这才刚入六月中旬,暑热不过是初露端倪,就已经这般难熬。
若是到了七月伏天,烈日灼灼,热浪袭人,这小家伙要怎么过?
第二日早朝,处理完日常政务后,康熙看着殿内侍立的大臣们,沉声道:“近日天气渐热,暑气日盛。朕思量着,宫中虽有降温之法,却终究闷热。为体恤诸卿,也为让宫中众人得以静养,朕意出宫避暑,不知诸卿以为如何?”
大臣们闻言,纷纷躬身回应。有人当即附和:“皇上圣明,夏日暑热难耐,出宫避暑,臣等无异议。”
也有大臣询问:“不知皇上打算前往何处避暑?何时启程?”
康熙目光沉凝地缓缓道:“往年多去畅春园,此番朕另有打算。朕意前往科尔沁大草原避暑。”
此言一出,殿内大臣皆有几分诧异,有人忍不住抬头看向御座,谁都知晓畅春园近便舒适,是避暑常客,如今突然改道偏远的科尔沁,难免让人费解。
康熙见状,神色愈发郑重,缓缓补充道:“科尔沁乃是我大清北疆核心屏障,蒙古各部王公与朝廷唇齿相依、休戚与共。近年北疆虽无大的动荡,却还需时常亲临安抚、以固邦交、稳边境。”
“朕久未亲赴北疆巡察,此番决意前往,一则可祭奠先祖、慰问外藩宗亲,彰显朝廷恩义,敦固满蒙情谊;二则可直面蒙古王公,面议边务、体察北疆民情,消弭隐患、稳固边防。”
这番话格局宏大,句句紧扣朝政社稷,是帝王深思熟虑后的权衡决断,听得满殿大臣心悦诚服。
大臣们闻言,先前的诧异与疑虑尽数消散,纷纷躬身附和:“皇上圣明!此举兼顾边疆安稳、藩部安抚,实乃万全之策,臣等无异议!”
此番出行,以安抚北疆、稳固邦交为正统要务,避暑静养为辅,
科尔沁草原干爽通透、昼夜风凉,无湿气困身,带上胤祁也恰好能助他调养元气、稳固根基。
他身为九五之尊,执掌天下,断不会因一己父子私情擅定举国动众的北巡行程,但如今能公私兼顾,倒是两全其美。
朝议既定,北巡事宜即刻敲定,交由内务府与理藩院协同筹备。
前往科尔沁路途迢迢、途经多地,既要妥善安排沿途行宫驻跸、食宿安保,调配随行仪仗、宫人侍卫,又需提前传檄知会蒙古各部王公,令其早早整顿属地、预备接驾,一应事宜有条不紊地铺展开来。
朝会一结束,康熙便快步赶回乾清宫。
一进门,就瞧见胤祁正坐在软垫上,垂着一双杏眼,指尖全神贯注地摆弄那副铁巧环。
身侧散着已经拆解开的鲁班锁木件,几根方木条零零落落地铺在软垫之上。
康熙放轻了脚步走上前,将小家伙抱进了自己怀里。
胤祁顺势软软蹭了蹭他的胸膛,嗓音甜甜的:“阿玛,你忙完了呀!”
“嗯,这鲁班锁被你拆开了?”
胤祁点点头,小脸垮了些许,带着一点小小的懊恼:“可是祁儿装不回去了。”
可谓拆的时候觉得多简单,装的时候就有多费劲,他还特意记了一下拆卸步骤来的,不知道是不是哪一步记错了,反正尝试了很久没装回去。
“无事,改日见着你三哥让他教你。” 康熙低声说着,也不知老三从哪儿搜罗来这些玩意儿。倒是让这小东西着迷了,天热不爱出门,让他安安稳稳磨了好些时日。
“祁儿,皇阿玛要去科尔沁大草原。那里比宫里凉快的多,还能看到成群的牛羊。只是路途有些遥远些,你可要一起去?”
康熙思索一番还是打算问问小家伙自己的心意。
听到“凉快”二字,祁儿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瞬间泛起光亮,小眉头也舒展了几分。
“哇,祁儿要去的。”
“只是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你也要去?” 康熙又追问了一句。
“要去,要跟阿玛一起去!祁儿不怕!” 胤祁用力点着头,小脸满是兴冲冲的笃定。
不知道康熙去干什么,反正他去相当于出游他自然是要去的,大草原多凉爽,风景秀丽。
“那便说好了,路上累了,可不许哭闹。”
“嗯!祁儿肯定乖乖的。”
可转念一想,他又抬起软软的小手,紧紧攥住康熙的衣袖,语气却格外认真:“阿玛,科尔沁是皇玛玛的家乡呀!那……那能不能也带上皇玛玛一起去呀?”
康熙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解释:“皇玛玛年纪大了,去科尔沁一路颠簸劳累,怕你皇玛玛受不住。”
“可是皇玛玛一直想回科尔沁看看呀。”
胤祁撇了撇嘴:“阿玛应该问问皇玛玛,让她自己做决定。也许皇玛玛想去愿意去,”
想了想又补充道:“祁儿可以照顾皇玛玛,还可以带上太医照顾皇玛玛呀!”
“祁儿,不想皇玛玛留下遗憾。”
康熙想着太后虽然从未提过要回去,却时常在闲话时念叨起科尔沁的故土,说那里的草原一望无际,说家乡的奶茶格外香甜。
这小家伙说得对,若是此刻不遂了太后的心愿,日后怕是真的要留下遗憾。
他抬手揉了揉胤祁的头发:“祁儿说得有道理,是皇阿玛考虑不周了。晚些皇阿玛便去与皇玛玛商量。”
“祁儿也想皇玛玛,和阿玛一起去。”
“嗯,等太阳落山了再去,免得你又闹腾说热。”
康熙低头望着怀里兴致勃勃的小团子,心底感慨,这孩子心思着实细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