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夜寒，晚风裹着料峭凉意。
太后年事已高，胤祁年幼身子单薄，一老一小都经不起深夜的寒气。康熙便吩咐侍卫，护送二人一同返回营帐，交由静嫔照料歇息。
篝火宴的宴席散去已经很晚，众人陆陆续续各自归帐。
胤禟与胤?寻了个由头，屏退随身侍从，只说是饭后消食，缓步离开喧闹的主帐营地。
二人一路往草原深处走，直到远离蒙古包的烛火，四下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响，方才停下脚步。
夜色沉沉，星光落在茫茫草野，周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胤?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营地，压低嗓音，语气藏着几分忐忑：“九哥，今日达尔罕亲王当众提起立储一事…… 会不会是咱们这段时日行事太过，过了分寸？”
胤禟眉头紧锁，目光沉沉望向御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不能全然算你我之过。往日和科尔沁台吉闲谈，咱们只略略说起储位久悬，朝野人心不定，本意只是探探他们心意，攒些人情，何曾教他在圣驾跟前当众直言国本。”
“可今日皇阿玛那脸色，实在吓人。方才那一瞬，若不是祁儿，我都以为要出事。” 胤?粗声喘了口气，心头仍有余悸，“万一皇上疑心是你我暗中挑唆，那可就大祸临头。”
“风险确实在此。” 胤禟沉吟片刻，指尖捻着腰间玉佩，冷静权衡，“但也并非全无益处。科尔沁身为外藩重部，能主动念及国本，可见人心尚有可图。只是今日达尔罕亲王太过鲁莽，酒后失言，险些坏了全盘谋划。此事万万不能再继续激进，往后你我和各部王公闲谈，更要谨守分寸，绝不可再触碰储位这道逆鳞。”
胤?点点头，心头悬着一块石头：“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今夜发生的一切，必须尽快写书信，原原本本告知八哥，由八哥定夺才是。” 胤禟语气郑重。
胤?抬眼看向远处营帐低声道：“嗯，先回去吧，在外耽搁得久了，容易惹人疑心。”
胤禟目光转向京城的方向，眼底藏着一丝隐忧：“嗯。”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转身，借着夜色掩护，悄然返回各自营帐。
当夜，胤禟回帐便挑灯研墨，将篝火宴全部变故细细写在笺上。
第二日天未亮，便遣心腹护卫携带密信启程南下。
草原到京城千里迢迢，私人信使不敢动用朝廷火票加急，只能低调行路，沿途择僻静驿站换马，风餐露宿，整整七日，方才踏入京城。
八贝勒府
心腹护卫悄步入内，递上密信。
“贝勒爷，九阿哥、十阿哥送来的。”
胤禩放下手中密信，伸手接过，缓缓展开。
他字字读过，知晓胤禟与胤?在草原和科尔沁台吉往来馈赠，茶帛相交，蒙古牧地已经渐渐传起他仁厚的名声。
理藩院管粮草的官吏愿为他们传递消息，粮草账目的破绽，已经预备寻机捅到随驾御史跟前。
读到此处，胤禩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指尖轻轻叩了叩笺纸边缘。草原这一步棋，初见成效。
可视线继续往下，瞥见达尔罕亲王酒后妄议储位那一段，叩纸的手指骤然顿住，唇角那点笑意瞬间敛了下去，眉头微蹙。
他万万不曾料到，胤禟、胤?只是闲谈探底，竟引得外藩亲王当众在御宴之上提起国本。
这已经超出预先谋划，是极易触怒康熙的大祸。
万幸有祁儿那小家伙孩童无心之语，堪堪化解席间僵局，没有当场酿成无法收拾的局面。
信末还提，已经备好骨雕，打算送给达尔罕亲王的长子色布腾巴勒珠尔。
科尔沁乃是大清极重要的外藩，连亲王都当众提起国本，足见朝野人心浮动。
还有就算是被废后的胤礽，在蒙古王公之间也仍有余响。
他略一思忖，开口吩咐回话： “传信回草原。 粮草只放风声，绝不能闹大了，耽误御营补给。草原不比京里，行营一动，二十三阿哥也在其中，担不起半点风险。骨雕尽管送去，只是心意，光明正大。 叫九弟收一收锋芒。不必刻意频繁结交台吉。名声有几分便够，太过急切，皇阿玛难免生疑。四哥留守督粮，流言一出，自有问话。我们不必出面，静候便是。”
“奴才即刻安排送信。” 心腹收好笺纸退出去。
书房熏香袅袅。胤禩将信纸折起，纳入袖中。
偌大京城，只剩他与胤禛遥遥相对。草原上，九、十替他铺好人情，他坐守府邸，静待消息发酵。
雍亲王府
烛火压得低。
贴身长随侧身进门，双手捧上信函，火漆印完好。“主子，草原那边递回来的。”
胤禛挥退屋内伺候的人，取铜签挑开封缄。目光徐徐落于纸上，是胤祥自行营遣人送来的密信。
他静静阅览，先看到胤禟、胤?在科尔沁与台吉频繁往来，馈赠茶帛，处处为胤禩博取外藩人心，又勾结理藩院管粮草的属官，打算借着账目虚耗，寻机捅给随驾御史。
胤禛神色平静，不动声色往下看，知晓胤祁已然是已经吃不惯草原肉食的肉食，宴席上只肯饮鲜蘑羹，心底暗记，往后送过去的粮草需多添些鲜蔬。又见达尔罕亲王之子席间格外留意胤祁，心底悄然多了几分提防，也要让胤祥派人盯着些。
读到这里，尚且只是意料之中的暗流。
可视线落到后面的变故，指尖骤然停住，眉头缓缓敛起。
外藩亲王竟敢当众论及国本储位，此事犯了最大忌讳。
康熙素来对此事最为敏感，经此一遭，必定疑心四起，戒备更重。
达尔罕亲王一向持重，若无旁人在侧闲谈吹风，绝不会在御前宴席贸然出口。想来定是草原上有人有意无意提起储位久悬，撩动了王公心思，才酿出这场惊心动魄的险情，只是远隔千里，没有半分实据，无从追查。
幸而胤祁几句孩童稚语，堪堪将紧绷的场面圆了过去。可这份意外闯入圣目、牵动满帐人心的瞩目，难保不会生出别的流言。
他压下心中思绪，自知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守住手头督办粮草的差事，绝不能留下半点疏漏。夺嫡的心思，此刻半分都不能显露在外。
片刻，他移开目光，取素笺提笔。字简，没有多余笔墨。 勿在草原当面争执。继续盯牢那名属官，记下往来，不可当场发难。粮草这边我再加一重核验。若只散流言、不动御营供给，不必理会。一旦粮草迟滞、瞒报，即刻传信。祁儿起居单独记，莫混入公事。
写完，捺上火漆，递还给长随。“连夜遣人送回草原，交到十三阿哥手中，避八府眼线。万不可留下片纸把柄，惊扰行营。”
“奴才记下。” 长随躬身退下。 屋中只剩烛焰噼啪轻响。
胤禛立在窗畔，望着沉沉夜色。
账目虚耗的流言一旦传开，最后被问责督办粮草的，只会是留守京城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