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胤礽去给太后请安，帐里只剩胤祁照顾的奶嬷嬷等宫人。
胤祁正趴在桌案上涂涂画画，抬眼瞧见小乐子端着温水进来，左脚落地时微微发跛，走路姿势明显不对劲，小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小乐子，你怎么啦？”他放下手中的毛笔，小短腿噔噔噔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巴巴地打量他的腿。
小乐子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将脚步放稳，强装镇定地笑了笑：“回小主子，没事没事，就是方才在帐外走路时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碍事的。”
说着，他还刻意抬了抬左脚，想证明自己真的没事。
可他这刻意掩饰的模样，反倒让胤祁起了疑心。
小团子到底还是被护的太好，如今也没有什么主仆尊卑的观念，在他眼里，小乐子从不是冷冰冰的侍从，而是日日陪着自己、真心护着自己的亲近人。
他皱着小眉头，伸手就去拉小乐子的裤腿：“摔着了？那要上药才会好的呀！”
小乐子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按住自己的裤腿急声道：“小主子使不得！奴才就是小磕碰，不用看！已经上过药了！”
他是奴才，哪能让主子亲自查看伤情？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让人笑话小主子失了规矩？
可胤祁的性子向来执拗，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见小乐子不肯，他便皱着小脸，眼眶微微泛红，带着几分委屈和坚持：“小乐子，我生病的时候，你天天守着我、照顾我呢。你受伤了，为什么不让我看呀？我有莫太医留下的药膏，可好用了。”
“我就想看一看。”
他这软乎乎的委屈模样，让小乐子瞬间没了辙。
他跟着胤祁这么久了，最看不得小主子这般模样，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好吧小主子，您别委屈，奴才让您看就是了。”
说着，小乐子便小心翼翼地撩起了左腿的裤腿。映入胤祁眼帘的，是被潦草包裹着的膝盖，渗出出丝丝血迹。
“奶嬷嬷，要拿药给小乐子。”
“知道的，小主子。嬷嬷来给小乐子重新包扎上药，您在边上看着好不好。”奶嬷嬷已经拿来了小药箱。
“嗯，要轻轻地。”胤祁点头，“小乐子你疼不疼呀？”
“奴才皮糙肉厚的，这点伤不碍事，小主子放心。”
纱布被奶嬷嬷剪开，胤祁瞧着那膝盖处有一道划伤，分明是利器所伤，不像小乐子说的摔伤。
胤祁的小脸瞬间沉了下来，只剩满满的严肃：“小乐子，你是不是说谎了？这根本不是摔跤弄的，是谁伤了你？”
他开始细想小乐子是他的人，以康熙对自己的宠爱，敢和小乐子动手的人屈指可数。
以小乐子的为人也不会主动挑衅别人才是。
“奴才，奴才…”
小乐子脸色一白，小主子聪慧自是能分清楚利器所伤与摔伤的，张了张嘴想再辩解，却被胤祁清澈、关切的目光看得无处遁形，只能低下头，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还是先上药吧，要勇敢哦~”胤祁小手捂着眼睛在指缝处看，虽然伤口不深，但他瞧着就觉得自己膝盖疼。
“小乐子，你忍着点疼。”奶嬷嬷将药粉倒在了伤处。
药粉触碰到伤口时，小乐子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咬着牙没出声。
胤祁见状，小声道：“吹吹就不疼了。二哥说过，上药才好得快。嬷嬷你包扎也要轻一点哦！”
“小阿哥，放心，嬷嬷有数。”奶嬷嬷扯过纱布动作轻柔利落的给小乐子包扎好了。
瞧着胤祁认真、关切的模样，像个小大人似的，让小乐子心里又暖又愧，眼眶都微微发热。
一切收拾妥当。
胤祁才重新追问：“所以是怎么回事呀？”
他上前一步，小手紧紧攥着，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是谁欺负你了吗？还是和人打架了？”
见小乐子不说话，又说道：“小乐子，我想知道的话，也不难的？但是我还是想先听你自己说。”
事到如今，小乐子也知道瞒不住了，只能如实禀报：“小主子，不是有人欺负奴才。”
他顿了顿，缓缓道出了实情。
原来，今早他奉命去膳房取胤祁爱吃的点心，路过营地边缘的僻静处时，恰巧听见色布腾巴勒珠尔的侍从巴图，正和几个草原部族的侍从聚在一起闲聊。
聊到兴起时，巴图便提起了胤祁，言语间满是不屑，说他“胆小懦弱，见了条小蛇就吓发烧”“娇娇气气的不像男子汉”“根本不配让达尔罕亲王和皇上另眼相看”。
小乐子自跟着胤祁，早已把护着主子当成了本分。
听着巴图一口一个“胆小鬼”地诋毁自家主子，哪里还忍得住？当即就冲了上去，厉声呵斥巴图，让他把话收回去。
可巴图是草原上长大的，性子本就彪悍，信奉“能动手不吵吵”，被小乐子呵斥后不仅不收敛，反倒觉得被一个京城来的小太监挑衅了，当即就动了手。
小乐子也学过些粗浅的功夫，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两人便扭打在了一起。好在周围有其他侍从上前拉架，没打多久就停了手，小乐子虽没吃大亏，却也被巴图踹了几脚、划了道口子，落下了这些伤。
“奴才知道不该私自与人动手，给小主子添了麻烦。”小乐子说着，愧疚地垂下头，声音都低了几分。
听完小乐子的话，胤祁的小眉头拧得紧紧的，心里没有半分气愤，反倒被满满的心疼占了去。
巴图是巴勒珠尔的侍从，他犯不着跟一个侍从计较，更不会因为几句刻薄话坏了自己的心情。
可小乐子是为了护着他才受的伤，还藏着掖着不敢说，生怕给他添麻烦。明明是巴图做错了，那便不能让小乐子受这份委屈？
胤祁俯身，轻轻碰了碰小乐子胳膊上的伤口，小声问道：“他用什么伤了你？”
若是打斗之中动用了器物伤人，那就不再是寻常侍从间的斗殴，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小乐子咬了咬唇，低声回话：“是巴图腰间挂的短刀鞘上的铜棱，拉扯的时候刮到奴才的。他没有拔刀，只是缠斗间带出来的，不小心划到的，奴才也没让他占着便宜的。”
“那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了？”
小乐子连忙摇头：“没有了，小主子。”
胤祁虽然不信，但是见小乐子惶恐的样子，也只转身叮嘱奶嬷嬷给他活血化瘀的药膏。
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小乐子腿上的绑好的纱布，声音软乎乎的：“小乐子，他说的是实话，我那天是真的很害怕的。”
“二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不是丢人的事情。我没因为这些话不开心的。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要先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遇上不讲理的，打了就打了，但不要让自己受伤了，巴图看着就很强壮，要打架也该找帮手一起。我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呀！”
小乐子怎么也没有想到平日里没有脾气的小主子会说出这样的话。
胤祁抬起头，眼底满是坚定，却没半分怒气，只有护着身边人的执拗：“既然他们动手打了你，让你受了委屈，就必须跟你道歉才行。”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外走，竟是真的要直接去找巴图理论。
小乐子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角，急声道：“小主子，万万不可啊！那巴图是达尔罕亲王世子的侍从，那小世子还救过主子，咱们若是直接找上去理论，万一闹大了，岂不是让皇上和亲王为难？再说了，奴才真的没事，就一点小伤，不打紧的，不用特意去讨什么公道。”
“是呀！小阿哥，咱们这么去，不也要吃亏嘛！”奶嬷嬷听了也是气愤，去哪儿找这么好的主子，轮到这些蒙古人说三道四的，真是反了天了。
胤祁却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执拗：“祁儿，没有要去吵架找麻烦呀！做错事就要道歉的！忍让会变被动。”
他顿了顿，小眉头微微舒展，有着几分通透，“巴勒珠尔哥哥救过我，这份恩情，我要牢牢记住，好好答谢。可巴图做错的事，也该向你赔罪。这是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说着，他条理清晰的吩咐外面守着的宫人备上点心，又让奶嬷嬷拿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放在一起。
小乐子愣住了，没料到小主子竟想得这般周全。
等准备妥当，胤礽也请安回来了。
他一眼就看出营帐内的气氛不对，又见桌上摆着礼物，连忙走上前问道：“祁儿，这是要去哪里？”
胤祁见胤礽回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扑到他怀里，小脑袋埋在他肩头，将小乐子的事情说了。
胤礽听完，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眼神沉了下来。
他摸了摸胤祁的小脑袋，语气肯定：“二哥陪你一起去。我们祁儿想得周全，恩怨分明，做得很好。”
胤礽静静听完，面上一贯的温和渐渐敛去，目光沉了几分。
议论皇子这事没有其他人看见听见，那些蒙古侍从自是站一处，没有证据，此事就终究只是下人之间的纷争，不宜直接惊动皇阿玛，闹大了容易折损两方情面，祁儿的贴身奴才出事，若是还息事宁人，日后会连着这小家伙也受人轻看，理当先去当面问清原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