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牵着胤祁的小手，身后跟着捧着锦盒、点心的宫人，一行人缓步走向色布腾巴勒珠尔的营帐。
草原的午后阳光正好，微风拂过营帐的毡帘，带着些许青草的气息，可帐内的氛围，却与帐外的惬意截然不同。
色布腾巴勒珠尔正坐在帐内，由侍从巴图伺候着擦拭自己的小弓箭，听闻侍卫禀报“大清二阿哥与二十三阿哥前来拜访”，手里的动作顿时一顿，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他放下弓箭：“又来我这里做什么？”
虽有些不情愿招待，但对方毕竟是大清皇子，他也不能失了礼数，只能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扬声道：“让他们进来。”
帐帘被掀开，胤礽牵着胤祁走了进来。
胤祁一进帐，就扬起小脸，露出甜甜的笑容，声音奶乎乎的：“巴勒珠尔哥哥，我来找你啦。”
说着，他挣开胤礽的手，小短腿跑到色布腾巴勒珠尔面前，示意宫人把锦盒递过来。
他捧着小巧的锦盒，双手递到色布腾巴勒珠尔面前：“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里面的玉佩是我很喜欢的，还有不是很甜的点心，你要不要尝一尝呀？”
色布腾巴勒珠尔低头看着眼前软乎乎的小家伙，对方一次又一次交好，笑容干净又真诚，眼神清澈得像草原的湖水，让他准备好的冷脸都有些摆不出来，倒是会装乖卖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巴图接过了锦盒，语气生硬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胤祁见巴勒珠尔收下拜访的礼物，便打算说起正事。
小脸上浅浅的笑意慢慢淡下去，添了几分认真：“巴勒珠尔哥哥，我想找你的侍从巴图问些事，今日他和我身边的小乐子起了争执，两人还动了手。”
色布腾巴勒珠尔脸色当即一沉，抬眼看向胤祁，语气带着戒备：“你们今日，是特意来找麻烦的？”
“不是的。” 胤祁轻轻摇头，“我只是觉得动手伤人不对。若是错在小乐子，我们自会赔礼；若是巴图有错，那也该道歉。”
话音刚落，站在巴勒珠尔身侧的巴图立刻急着开口：“小王子！是那什么小乐子先来挑衅！他当众呵斥我，便是不将您放在眼里！”
胤祁看向巴图，追问道：“那先前发生了什么？小乐子为何要上前呵斥、挑衅你？”
巴图顿了顿，眼神闪烁：“这…… 我只是和旁人闲谈，谁知道他无端冲过来。”
看他这般，胤祁笃定的说道：“是你在背后议论我，被小乐子听见了，才上前制止你的，对不对？”
“是…… 那是他听错了！” 巴图嘴硬。
“你以为小乐子听不懂蒙古话，可小乐子学过蒙古语，自然全都听懂了。”
巴图急忙辩解：“小王子，是他曲解意思，主动挑衅！一同闲聊的人都可以作证！”
巴勒珠尔抬手，止住了巴图继续争辩。
他目光冷冷落在胤祁身上，语气带着草原少年固有的执拗：“我的侍从想说什么，是他的自由。草原之上，遇到挑衅便动手，是我们解决争端的法子。小阿哥既然来到草原，便该尊重我们这里的风俗。巴图没有错，我不会令他向你的人道歉。”
胤祁闻言一怔，小眉头紧紧拧起。“可是尊重是相互的，言论可以是自由的，但不该建立在言语欺凌上。”
胤祁就算再迟钝也反应过来，巴勒珠尔可能并不喜欢自己。
可明明自己从未得罪过对方，那日毒蛇一事，还是巴勒珠尔出手相救，可见本心并非恶人。这份藏不住的排斥，究竟是从何而来？
一直静静立在胤祁身侧的胤礽，见两个小家伙各有立场谈不拢。
他目光落在色布腾巴勒珠尔身上： “小世子，草原的风俗，我们自然愿意敬重，可风俗，不能当作伤人的由头。”
胤礽目光淡淡扫过一旁垂首的巴图：“闲谈本无不可，但当众出言贬损皇室阿哥，这已不是寻常闲聊。小乐子听见主子被诋毁，上前出声制止，是他作为贴身侍从的本分。”
“就算按草原的规矩，口角争执，也该先论是非，而非直接动手。” 胤礽语气不疾不徐，“巴图以刀鞘铜棱划伤小乐子，已经是实打实的伤人。今日我们前来，并非兴师问罪，只是想要一个公道。若是小世子坚持如此，这件事便只能上报达尔罕亲王，交由你父王裁断。只是一旦闹到亲王面前，于你，于科尔沁，都算不上体面。”
巴勒珠尔抿紧嘴唇，指尖攥了攥，他心里清楚，真惊动自己阿爸和皇上，事情只会更麻烦。可草原少年骨子里的骄傲，又让他不愿轻易松口。
巴图站在后面，头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喘，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小乐子会将此事闹大，居然还能让这小阿哥直接找上门。
胤祁抬起头，直直地看向色布腾巴勒珠尔：“巴勒珠尔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这话一问出口，色布腾巴勒珠尔的小脸瞬间涨红了，像是被戳中了心事：“是，你看着就像个没骨头的小丫头，一点都不像草原上的男子汉，更不像能守护草原的雄鹰！”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今天终于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反倒畅快了很多。
胤祁听着，难怪巴图敢那么说自己呢！
“不是所有人都要长得魁梧、擅武的。”
他试着跟色布腾巴勒珠尔讲道理，可看着对方一脸“你说什么都没用”的倔强模样，就知道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转头打量了一下色布腾巴勒珠尔的营帐，帐内挂着小小的弓箭、马鞭，还有一些狩猎得来的兽皮，角落还摆着一个小小的沙盘，上面插着几根小木棍，像是在模拟行军布阵。
胤祁猜测这巴勒珠尔一心想着当大将军，守护草原，草原民风实力为上，自然是看不上自己。
他眼珠转了转，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不如用事实告诉他，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他深吸一口气，仰着小脸，眼神坚定地看着巴勒珠尔：“那便用你们草原的方式解决问题，我们来比一场？”
巴勒珠尔愣了一下：“比什么？难道你还想跟我比骑马、比射箭？”
在他看来，胤祁根本没有能赢过自己的地方。
“不比骑马，也不比射箭。”胤祁摇了摇头，语气清晰地说道，“我们比抢军旗，双方对战指挥。我们各自选五十个人，组成一队，在草原上划定一块区域，谁能先夺下对方的军旗，谁就赢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我赢了，你就要让巴图跟小乐子道歉！如果我输了，那这件事就既往不咎，我也不再来烦你。你要跟我比吗？”
色布腾巴勒珠尔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战指挥、抢军旗，这正是他最喜欢、也最自信的事情！他从小就跟着阿爸学习行军布阵，跟着部族的勇士练习对战，怎么会怕一个奶乎乎的小丫头似的家伙？
他当即拍着胸脯，大声道：“比就比！但是你要保证，输了别哭！也不许找我阿爸、你皇阿玛告状，这比试是你提的，不要届时说我欺负你。”
胤祁见他答应，脸上露出了笑容：“好！那我们就约定好啦，三日后，就在营地东边的那片开阔草原上比试，谁都不能反悔哦。”
站在一旁的胤礽，想说点什么可是看着小家伙自信满满的样子，最终只是温柔地看着胤祁，小孩子的事情还是要这小团子自己解决，他不会永远活在羽翼下。
看着他小小的身影里透着的韧劲，眼底满是欣慰，自家这小团子一点都不懦弱。
两人又商定了规则，胤礽也做了补充，胤祁也没有多留，对着色布腾巴勒珠尔挥了挥手：“巴勒珠尔世子，再见。”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色布腾巴勒珠尔听着胤祁不在亲热的喊他巴勒珠尔哥哥，疏离的称呼，让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在心头漫延
冷哼一声，转头看向身侧的巴图，方才强硬的气势稍稍收敛，神色沉了下来。
帐中再无外人，他沉声开口：“方才当着大清阿哥的面，我护着你，可现下只有你我二人。你老实说，是不是在外头，当众说了那些贬损小阿哥的话？”
巴图身子一颤，低下头，不敢再遮掩，低声回道：“小王子…… 是，我一时口快，和旁人闲谈时说了那些话。不巧就被那小乐子听了去。”
巴勒珠尔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怒意：“你不知道背后随意编排皇子，是大祸？今日若是闹到我父王与大清皇帝跟前，不单是你要受重罚，连科尔沁都要落个无礼的名声！”
他顿了顿，目光冷冷看向巴图，出言警告：“若是往后再敢在外头这般胡乱言语、惹事，你便不要再跟着我了。”
巴图心头一慌，连忙屈膝躬身：“我以后再也不会多嘴，多谢小王子饶恕！”
巴勒珠尔摆了摆手，压下心底火气，语气振作起来：“定下比试，你去挑选人手，清点五十名精干的部族少年，提前去东边草原勘定场地，备好军旗，演练对阵。三日后，我要赢下这场对战。”
巴图连忙应道：“是！小王子肯定能赢！我这就去安排！”
巴图躬身退下，帐内只剩巴勒珠尔一人。
他望向帐外胤祁一行人远去的方向，方才的傲气里掺了一丝异样。
他往日里是有些瞧不上那小阿哥，可现在心底不得不承认，看着娇弱、像经不起风吹的小阿哥，敢主动向他提出对阵比试，倒也不全是一无是处。
而另一边，走出营帐的胤祁，小手依旧紧紧拉着胤礽的手。
奶嬷嬷在一旁忧心忡忡地跟上，忍不住问道：“小主子，您真的要跟小王子比试吗？万一受伤了，输了如何是好……”
胤祁回头看了面露担忧的奶嬷嬷：“嬷嬷，输了就输了，也没关系。十四哥说过，胜负乃兵家常事。”
他顿了顿，晃了晃小脑袋，继续奶声奶气地说：“我们不是一定要赢，是要让巴勒珠尔世子感受到我有挑战他的勇气。这次输了，下次我就再努力赢回来呀！如果赢了，正好让巴图道歉，还小乐子一个公道，没有损失。”
胤礽听着他稚嫩却通透的话，眼底的欣慰更浓了，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温声道：“祁儿长大了，懂得了有比输赢更重要的事。”
胤祁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嗯嗯，我就说巴勒珠尔哥哥会和祁儿玩的，是不是二哥？”
方才帐内一番对峙，巴勒珠尔言语里的排斥那般明显，他瞧这小团子终于醒悟了，瞧出对方的冷淡，连哥哥都不叫了，往后便不会这般与那小世子热络，谁知这一转眼就又当成了相约玩耍了。
他也只能温声应道：“是。只是这场比试不比寻常玩耍，祁儿可要好好思虑谋划，不能大意。”
“嗯，祁儿会努力的呀！”
夕阳西下，草原被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输赢或许重要，但敢于直面挑战、在过程中学会思考与担当，才是最珍贵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