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归元完成后的第七日,十宗议事会的调查裁定由一只信风精从百木生州方向送到绝域朔方边境驿站。信风精是初生期风精,拳头大小,半透明的翅膀扇得飞快,落在驿站门口的拴马桩上,把议事会轮值长老的口信原样吐了出来。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账本。
巴图听完骂了一声,把手里的马刷摔在木桶里。阿帅让信风精再放了一遍。第二遍听完,他把守北剑从背上解下来放在石墩旁边,坐了很久没说话。
锐金宗的调查案排在最后一项,散会前才公布结果。金百川跑了。议事会调查团去内门库房提调物资总账的前一夜,他从内门长老院后山的密道溜了。调查团查了他侄子的口供、吴管事的账本、老执事的差额记录、铜牌上的调拨批号,所有呈报都指向金百川和化灵者的勾结,但他在调查团到达之前就跑了。锐金宗宗主当众请罪,交出内门长老院三名长老的职位做替罪羊,说这三个人参与了矿场废料区的非法调拨,金百川是主谋,已潜逃,锐金宗愿意接受十宗议事会的处罚。
“三名长老的职位,不是三名长老的人。”凌禾从驿站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碧波宗藏经阁的卷轴抄本,炎魔的火源结晶贴身收着,脸色比刚从南疆回来时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缺血色。她听完信风精的传讯,把其中一段指给阿帅看,“调查裁定上写的是‘革除内门长老院三人职位,永不录用’,没有提追捕金百川的具体措施,也没有提锐金宗宗门资产冻结。锐金宗宗主交出三个职位,但人还是锐金宗的人,换个头衔照样待在内门。金百川潜逃之前把物资总账里最关键的那几页撕掉了,调查团拿到的是残本,残本上的数字和老执事差额记录对不上。少了那几页,化灵者获取灵铁精矿粉末的总量没法确定,符文墙的原料来源只能追溯到矿场废料区,再往上就断了。”
“断了的意思是说,查不到化灵者背后是谁?”
“查不到。符文墙是化灵者建的,化灵者是谁?卷宗上写的是‘不明势力’。金百川跑了,他上面的线就断了。锐金宗内门可以说金百川是个人行为,和内门整体无关。呈报链到金百川这里就截断了。”凌禾把卷轴合上,语气平静,但手指捏在卷轴边缘的力度把符火封印捏出了一道裂纹,“我们忙了几个月,老执事用一辈子攒下的差额记录,吴管事冒险留了七年的铜牌批号,阿六在矿渣堆里翻出来的追踪符石碎末,赵卫用守护者铜牌洗掉的追踪标记。所有的东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结果调查团到的时候被告缺席了。缺席的被告带走了最关键的那几页账本。”
巴图在旁边沉默了很久,忽然把驿站门口拴角马的木桩一脚踹断了。角马被吓了一跳,扯着缰绳往后退了好几步。巴图没追马,站在原地喘粗气,手背上的暗红纹路比平时亮了几分。“我们白干了?”
“没白干。”阿帅把卷轴重新卷好还给信风精,让巴图再去给他倒杯凉茶。他坐在驿站门口的石墩上把老执事册子翻到锐金宗那页,在吴管事账本条目下补了几行字:十宗议事会调查裁定,金百川潜逃,三名长老革职,物资总账关键页缺失,化灵者幕后势力未查明。锐金宗内门未被整体追责。呈报链到金百川截断。写完他把册子合上放进怀里。
“锐金宗矿场废料区的封禁印记已经解了,吴管事升任矿场总管,矿脉重新开采。填料配方的原料来源从矿场废料转到了塌方区的存货,够撑大半年。阿六在散修集市站稳了脚跟,填料配方铺子一个月出一百二十块下品灵石的货。散修村落的林地阵眼修复了,灵茶和灵谷都多收了。矿场底下的符文墙被封存,管道被全部拆除,化灵者在矿场的据点被连根拔起。金百川跑了一个人,但他跑的时候带不走矿场,带不走符文墙,带不走老执事的账本和吴管事的铜牌。这些不是白干的。但金百川跑了,让我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光靠递账本扳不倒宗门里的蛀虫。金百川为什么能提前潜逃?因为调查团还没出发,锐金宗内门就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十宗议事会的调查流程是公开的,调查团在路上的时间够金百川把呈报销毁、把退路安排好、把替罪羊挑好。规矩是好规矩,但用规矩的人本身就在规矩里面藏着。想动他们的根基,光靠递账本不够。”阿帅站起来把守北剑从背上解下来,剑灵的银白光芒在正午的阳耀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需要一座城。一座不收宗门税、不被任何宗门管辖、散修和凡人可以自由交易精灵物资的城。五行灵脉全部激活之后自由城的灵气浓度会是外界的数倍,足够吸引散修和退役精灵。有城就有势力,有势力才能在十宗议事会上拿到真正的席位。有席位,你递上去的账本才不会在调查团到达之前被人提前烧掉。”
凌禾靠在驿站门框上听完,把碧波宗藏经阁的卷轴抄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抄的是赵无极和五行精灵王签订契约的原始记录,结尾处有一行小注,是他留的:契约完成后,以守护者遗脉之名建一城于五行灵脉交汇节点,为散修和精灵共居之所。万年前锁灵之战打断了他的建城计划,他在战后重伤不治只来得及留了块铁牌和这行注。现在五行归元已经完成,建城的事该接上了。她把注文指给阿帅看。
“赵无极要建的城还没建,你把他的计划接过来。”
阿帅看着那行注文,片刻后点了点头。他让巴图去散修集市租了六只信风精,一只飞雷霆宗给雷钧,一只飞暗影宗给温良,一只飞南疆火山群给严焱,一只飞碧波宗给沈清澜,一只飞沧澜剑派给谢沧澜,最后一只飞曦和宗给木凌云。每只信风精出发前,阿帅对着它把口信念了一遍。给雷钧的口信:雷精喂养经验需要人来教散修,自由城有地方,你来。给温良的口信:光暗协同修复锚点的试点可以设在自由城。给严焱的口信:地火炼丹室和填料配方工坊可以互通有无。给沈清澜和谢沧澜的口信:水位灵脉复苏后东海的精灵物资可以通过自由城往内陆流通。给木凌云的口信:古银杏的新芽需要自由城的木属性灵脉反馈来加速恢复。六只信风精依次听完,翅膀一震往六个方向飞去。顺子从屋檐上飞下来跟在它们后面推了一道顺风,把六只信风精送出了银杏树苗带上空。
巴图把那匹受惊的角马牵回马厩,出来时手里提着他私藏的最后那坛灵谷酒。“我就剩这一坛了,自己一直没舍得喝。金百川跑了不痛快,但该喝还是得喝。老白下回来再给他买新的。”他用牙咬开坛口的封泥,往驿站门口的粗陶碗里倒了满满几碗。凌禾、赵卫和那只还没飞走的信风精每人都被塞了一碗,碗里酒液晃荡映出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赵卫端着酒碗走到阿帅面前。他的手背上有第三哨的银色纹路,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块磨得发亮的铜片,铜片背面的空心圆刻痕在阳光下格外清晰。“金精灵王的意识散在灵金矿母里了。万年前它在矿母核心反锁自己,说碎片不取出来就不出来害人。它关了自己上万年,最后用残存意识替小铁补上了核心裂纹。金百川潜逃是规矩本身的漏洞被钻了。他当年建城也是因为这个。光靠守护者遗脉几个人递账本不够,得有一座城让散修和精灵站在一起,站在规矩里面盯着规矩运转。”
阿帅和赵卫碰了一下碗,一口饮尽。灵谷酒辛辣入喉,手背上的五行印记在酒意中微微发烫。他放下碗时老执事册子从怀里滑出来掉在石墩上,册子被风吹开翻到赵无极铁牌和凌禾旧伤记录之间的空白处。他拿起来在那页空白处画了一幅简略的地图,五灵定枢城旧址,五行灵脉交汇节点。地图旁边留了一行字:自由城,不收宗门税,散修和凡人自由交易精灵物资,守护者遗脉传承之地。写完他把册子举起来对着驿站外面的北荒方向比了比,顺子在他肩头推了一道顺风把册页吹得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