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嫩芽从石缝里钻出来的第三天，凌禾在守护者传承殿的偏室里咳了血。
她当时正在整理碧波宗藏经阁带回来的光属性功法卷轴副本，光精趴在她肩头假寐。咳意涌上来时她用手帕挡了一下，以为和上次一样只是小股淤血。手帕拿开后上面的血是黑的。
光精从假寐中惊醒，金光自动扫过她周身经脉，在丹田外侧的旧伤位置停住了。共生符文裹住的那层压制层上被蚀出了一个小洞，符文残余正从小洞里往外渗，每渗出一丝，凌禾的经脉就痉挛一下。光精尝试用本源补那个洞，金光照在洞口上，压制层缓慢愈合，但愈合速度比侵蚀速度慢了一线。
凌禾把咳血的手帕叠好收进袖子里，继续整理卷轴副本。她在碧波宗藏经阁第三卷的卷末找到了一段关于阳耀本源碎片位置的记载，光属性精灵王在锁灵之战后没有陨落，是主动把自己和一片阳耀本源碎片封在了一起，封印地点在永夜沉渊。
永夜沉渊是此界暗属性灵气浓度最高的区域。光属性精灵王把自己封在那里不合常理，除非是镇压。暗属性灵气在万年前锁灵之战中被天道宗用作锁灵印的能量来源，主阵碎裂后大量暗属性灵气从裂缝中泄漏，污染了此界多处灵脉。光属性精灵王带着阳耀本源碎片封入永夜沉渊，是用阳耀本源在镇压暗属性灵气的源头。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取走阳耀本源碎片会让永夜沉渊的暗属性灵气失去压制，引发大范围污染。但如果不取，凌禾体内的符文残余会蚀穿最后一层压制层。她把这页卷轴副本放在一旁，偏室的门被推开了。
阿帅走进来，手里端着碗灵谷粥。粥是秦叔在灶精石槽上熬的，加了黑灵谷粉和火鳞草碎末，严焱说这个配方对经脉有好处。他把碗放在凌禾手边的石桌上，看到她面前摊着的卷轴副本，扫了一眼页末那行关于永夜沉渊的记载。
“永夜沉渊。”
“光精灵王把自己和阳耀本源碎片封在那里。”凌禾把卷轴副本推到他面前，“万年前暗属性灵气从锁灵印主阵裂缝里泄漏，污染了此界多条灵脉。光精灵王带着一片阳耀本源封入永夜沉渊，是用本源在镇压暗属性灵气的源头。”
“镇压源头。”阿帅把卷轴副本看完，在偏室里来回走了几步，“如果取走那片阳耀碎片，永夜沉渊的暗属性灵气会失去压制。”
“会从源头重新泄漏，污染范围可能波及整个此界。”凌禾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按住眉心，“但不取碎片，我体内的符文残余迟早会把压制层蚀穿。天道宗宗主那一掌的完整掌力会在经脉里重现。炎魔的火源结晶能延缓侵蚀速度，严焱的清火丹也能拖一段时间，但治不了根。两个结果都是死结。”
阿帅在石桌对面坐下。火源结晶的暗红光泽从凌禾领口透出来，光精的金光在她肩头微弱地明灭。他把老执事册子翻到凌禾旧伤记录那页，在页脚补了：永夜沉渊，光精灵王封印地，阳耀本源碎片可能在此。取则暗泄，不取则伤不可逆。
“先不取。”凌禾把手从眉心放下来，看着他记录那行，“永夜沉渊是此界暗属性灵气的源头，镇压了上万年才稳住。取走碎片引发的污染可能比锁灵之战时的泄漏更严重。在找到替代的镇压手段之前，不能动那片碎片。”
“什么能替代阳耀本源镇压暗属性灵气？”
“光暗协同。光精和暗属性精灵同时运转，光属性压制暗属性扩散，暗属性引导暗灵气回流。但需要一只归元期的暗属性精灵配合光精，而且操作范围不能太大。”凌禾看向窗外自由城的方向，暗影宗的光暗协同据点还没完全建好，温良带着暗影宗小队去了苍中草原地下锚点，还没回来，“阿影还在黑沼养伤，它的本源被副阵抽过，恢复速度很慢。归元期更远。”
“那就先让它恢复。永夜沉渊的事等你旧伤稳定了再说。”阿帅把老执事册子合上，把灵谷粥推到她面前，“先把这个喝了。秦叔熬了两个时辰，说黑灵谷粉对经脉好。你的经脉现在缺的是能吸收的基础灵材。”
凌禾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黑灵谷粉的土属性灵气和火鳞草的火属性灵气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时经脉里被符文残余撕扯的钝痛缓了几分。她喝完之后把空碗放在石桌上，光精从肩头跳下来落在碗沿上，金光在碗底微弱地闪了一下，像是在谢秦叔。
自由城建成后两个月，阿帅在守护者传承殿的议事厅里摊开了此界的全境地脉图。赵卫、巴图、雷钧、温良、严焱、木凌云都在。地脉图上标注了五行灵脉主干从自由城往各州延伸的走向，也标注了各处守护者锚点的位置。五行灵脉全部复苏后，之前被封存的守护者锚点一个接一个被自动激活。钟叔当年留在绝域朔方边境补给站的石精碎片感应到五行灵脉复苏，从封存盒里自己亮了起来。巴图在补给站值班时发现的，把碎片带回了自由城，现在就放在地脉图旁边的石台上，碎片表面泛着稳定的土黄色光晕。
“五行石镇五方，灵脉连锚点亮。”阿帅把钟叔的口诀重复了一遍，指尖点在地脉图上，“钟叔当年在补给站把这个口诀传给我，还有这块石精碎片。五行归元已让五行石的主阵枢重新运转，灵脉网连上了，下一步是点亮所有锚点。”
雷钧往前走了两步，把一块雷属性探测符石放在地脉图旁边。符石表面投出一幅以自由城为中心的探测图，图上标注了四个正在发出微弱信号的锚点位置。绝域朔方边境补给站、散修村落林地阵眼、北荒灵风眼封印阵枢，这三处锚点信号稳定。但第四处锚点的节律在波动，时强时弱，位置在苍中草原地下深处。
“信号被人压着。”雷钧指着那个波动的位置，“正常的锚点激活后信号是稳定的。这座锚点的信号节律隔几息就跳一次，说明锚点上方有压制法阵在运转，法阵和锚点的灵力互相拉扯。”
巴图凑过来看了看位置。“补给站附近。我在补给站值夜班时经常感应到地下有微弱的灵力波动，一直以为是暗河的水灵气。”
“不是暗河。”赵卫从怀里掏出铜片，翻到背面刻的北荒矿脉图。矿脉图上有一条守护者地下通道支线从北荒主通道往东南延伸，终点刚好在苍中草原地下锚点的位置，“北荒地下通道有一条支线连接这个锚点。灵脉复苏后通道里的守护者符石应该全部激活了，走下去不会迷路。我带人去探一次。”
“只探不碰。”阿帅把地脉图上苍中草原的位置圈了出来，“找到锚点后记录压制法阵的位置和结构，不要碰符石，留影符带回来。碰了会触发什么没人知道。”
赵卫点头。他带着巴图和两个散修学徒沿地下通道往东南方向探了两天，第三天傍晚回到自由城。温良也从苍中草原地面入口回来了，两拨人在议事厅碰头。赵卫把留影符激活，石壁上投射出地下锚点的影像。守护者锚点本身已被激活，银白色的光芒从锚点核心往外扩散，但锚点正上方的岩层里嵌着四块锁灵印压制符石，符石表面暗红纹路仍在脉动，把锚点信号压得时强时弱。
温良把暗影宗专用的探测符石放在桌上，符石表面投出压制符石的暗属性结构图。结构图和留影符的影像叠加在一起，压制符石的符文脉络清晰可见。“这是暗影宗探测符石的解析结果。压制符石的暗属性结构和灵风眼阵眼里那些备用碎片有九成相似。主事人的手笔。”
“万年前的还是近期的？”雷钧问。
“近期。不会超过五十年。”凌禾从偏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碧波宗藏经阁卷轴的副本。她走到石壁前，把卷轴翻到一页记录，“碧波宗藏经阁的卷宗里记录了灵风眼阵眼备用碎片的激活时间线。备用碎片在约五十年前首次被激活，之后陆续有各地灵脉异常的报告。这座锚点的压制符石结构和备用碎片一致，布设时间应该在备用碎片首次激活之后。主事人没打算让这些锚点重新亮起来。”
“他没能阻止五行归元，但这些压制法阵还在运转。”阿帅看着石壁上那个被压得时强时弱的锚点信号，“苍中草原只是其中一个。其他锚点上方可能也有类似布置。”
“得逐一排查清理。每一个被压制的锚点都对应一片灵脉支线，锚点不激活，那片支线的灵气就不能完全汇入主脉。”赵卫把留影符收起来，“但清理压制法阵需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五行王域配合光精净化同步进行，缺一个压制符石就会反噬。”
“光精的净化现在只能做低功率日常维护。”温良接道，“压制法阵级别的净化需要光精全力出手，凌禾的旧伤不允许。”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凌禾把卷轴副本合上，语气平稳。“苍中草原这四处压制符石可以先不动。压制法阵本身也是线索，它的暗属性结构能反推出主事人布设法阵时使用的灵力节律。温良，暗影宗能不能从探测符石的解析结果里提取出主事人的灵力节律？”
“可以。但提取需要时间，暗影宗的探测符石需要从压制符石的暗属性结构里逆向推演灵力残留。如果节律和灵风眼备用碎片一致，就能确认为同一人。”
“需要多久？”
“十日。顺带能把压制法阵的弱点也算出来。”温良把探测符石收起来，“十日之后我给你们一份完整的节律推演记录和弱点标注。到那时候再决定怎么破阵。”
阿帅点头。他让赵卫把地下通道支线的入口封住，留两个人轮班值守。巴图负责补给站外围的警戒，苍中草原地面入口附近如果有化灵者活动的痕迹，第一时间传回自由城。
众人散去后，议事厅里只剩阿帅和凌禾。石壁上压制符石的影像已经熄灭，地脉图上苍中草原那个波动的位置被阿帅用朱砂圈了出来。凌禾把炎魔的火源结晶从领口解下来放在石台上，结晶表面的暗红光泽比一个月前暗了几分，内部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黑线。
“火源结晶在被污染。速度不快，但每压制一次符文残余，黑线就粗一丝。”她把结晶翻过来对着符石灯的光，黑线已经延伸到结晶核心边缘，“等黑线贯穿核心，结晶就废了。到时候得换新的。”
“严焱说炎魔的本命火源结晶只有一块。”
“那就省着用。”凌禾把结晶重新挂回领口，将卷轴副本翻到永夜沉渊那页，在页脚加了一行注：光暗协同可替代阳耀本源镇压暗属性灵气，需归元期暗属性精灵配合。阿影恢复周期待评估。记录完她把卷轴推到阿帅面前，“永夜沉渊的事不急，但阿影的恢复不能再拖。黑沼锚点修复之后它一直在养伤，进度太慢。”
阿帅把老执事册子翻到阿影那页。暗夜精灵在本源被副阵抽取后一直留在黑沼养伤，每隔一段时间阿帅会托温良顺路捎暗灵苔根茎和暗纹苔过去。阿影的本源从濒危恢复到稳定，但离化境还差一截，归元期更远。
“我去一趟黑沼。”他站起来把守北剑背好，“把阿影接回自由城。暗影宗的据点在自由城，温良也在，比在黑沼一个人养伤强。暗属性灵材自由城也有，阿六的填料配方工坊可以单独开一条暗属性灵材加工线。”
凌禾没拦他。她把碧波宗藏经阁卷轴里关于暗属性精灵恢复的记录复刻一份递给阿帅，“这几条是碧波宗藏经阁里的暗精养护记录。暗灵苔根茎是基础灵材，但恢复速度最快的配方是暗灵苔加影石碎片加暗纹苔，三种灵材按比例混合喂养。阿六的工坊如果能量产这种混合饲料，阿影的恢复周期能缩短半年。”
阿帅接过抄页收进怀里，走出议事厅。顺子从传承殿的屋檐上飞下来落在他肩头，推了一道顺风往黑沼的方向吹。自由城外银杏树苗已经长到半人高，最粗的那株根部冒出了淡金色的银杏叶芽，在蕴藏之歌的风里轻轻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