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炉养到第七日，金百川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内门弟子，就是当初在作坊里搬填料存货的那两个，一个扛着铁锹，一个拎着木桶。金百川自己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布袋上印着锐金宗内门的暗金标记。他把布袋搁在石台上，袋子落下去的声音很沉，里面的东西分量不小。
“什么东西。”赵帅正蹲在炉子前调火候，回头看了一眼。
“金精原矿粉末，三斤。内门库房里翻出来的，品质一般，内门炼丹炉用不上，搁在库房角落积灰。我想着你填料配方不是要用灵矿粉末吗，就拿来了。”金百川在石台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两个弟子把铁锹和木桶放下。
“你不是来要回去的。”
“不是。”
“内门决议撤了？”
“没撤。所以这东西不是我给你的，是内门库房清出来的废弃物资，我按流程拉到废料场处理。废料场在自由城西边，我路过这里，顺便歇个脚。歇脚的时候不小心把一袋废弃物资忘在你石台上了。”
赵帅看了金百川一眼，继续调火候。老火今日的状态比前几日都好，火种表面的地火淬纹叠了六层，控火精度已经可以做到在同一炉里同时用三种不同温度炼三组材料。严焱副本上说这种多温区控火至少要养炉三十炉以上才能尝试，老火第七日就做到了。
“你那两个弟子扛铁锹拎木桶，也是路过歇脚？”
“他们不一样。他们是来干活抵房钱的。宋姨说房钱欠了快十天了，我说锐金宗内门执事出门没带那么多现钱，宋姨说那就干活抵。铁锹修城墙，木桶帮后厨打水。今天城墙工地缺人，后厨水缸空了，正好。”金百川往炉子方向凑了凑，看着炉膛里老火分出的三股火线在炉膛内部上下翻飞，“你这火精控火精度，比烈火宗内门那几个炼丹师的火精都强。”
“它是归元期。”
金百川沉默了一阵。归元期火精，此界屈指可数。烈火宗宗主本人也只契约了一只归元期火精，严焱是烈火宗外门长老，连他都没有归元期火精。赵帅一个散修出身的灵王，四只归元期精灵在手，这份家底已经超过绝大多数宗门长老了。
“严焱当年为了争一只化境巅峰的火精，在烈火宗内门擂台上打了七天七夜，最后输了。他后来再也没进过内门，一直在外门做火山带监测。”金百川看着炉膛里的火焰，“他要是知道你的火精只用了七天就把地火炉养到这种程度，可能会想跟你换。”
“他不换。他有自己的火精，境界不高但跟他跟了二十年。他舍不得。”
金百川点点头，不再说话。他跟赵帅认识不到十天，但他已经摸清了赵帅的脾气。赵帅不是那种会拿精灵换利益的人。他的每一只精灵都是自己找来的，不是交易来的。金精是矿洞里用血契换的，火精是从笼子里放出来的，水精是在河边等了七天自己浮上来的，木精是从树洞里走出来时没有伸手抓的。赵帅的精灵跟他跟的是命。
“我今天来其实不是送粉末的。”金百川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文书，放在布袋旁边。文书封面上烙印的是锐金宗外门的红色印记。
赵帅关掉炉膛的出火口，让老火把炉温降到保温状态。他站起来走到石台前，拿起那份文书翻开。是一份矿场废料处置权的授权协议，授权方是锐金宗外门，被授权方是自由城填料作坊，授权范围是矿场西区废料堆的废料开采和运输权。协议末页的签名栏里，锐金宗外门印记已经烙印好了，但内门审批栏是空的。
“吴管事调走之前把这份协议留给了我。他说内门压了填料推广报告两年，是想让外门先犯错，然后以内门的名义接管填料业务。现在内门决议已经下了，授权书作废，内门不会在这份协议上烙印。但外门的印记还在，协议本身也是有效的，只是效力范围仅限于外门管辖区域。矿场西区废料堆归外门管，这份协议可以让你合法开采西区废料，内门管不到那边。”
“条件呢。”
“条件是三个月后的十宗议事会。锐金宗内门和外门的矛盾不是秘密，十宗都知道内门压外门的填料报告压了两年。这次议事会上外门要提填料配方推广方案，需要你在议事会上出面。让你证明填料配方的效果。你的地火炉养炉记录，回灵丹良品率数据，填料配方喂养精灵的实际效果，还有散修集市上散修对填料的反馈。这些材料够外门在议事会上争回一盘。”
金百川把授权协议推到赵帅面前，站起来拍了拍袖口上的矿渣粉末。
“当然你也可以不接受。这份协议的效力有多少你心里也有数。但至少有了它，你的作坊不用再偷偷摸摸拉废料，可以光明正大开在矿场边上。”
赵帅把协议合上，放进铁箍最外面的格子里。三天后会给他答复。
金百川点点头，转身带着两个弟子往城墙工地方向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火炉。
“对了，宋姨说你们把后厨的水桶借光了，让我弟子帮她打水。打水的桶你们记得还，她要腌咸菜。”
巴图在车辕上喊了一声知道了。金百川摆摆手消失在荒滩边缘的矿渣堆后面。
第七炉开到午时，赵帅做了一次炉温曲线的调整。严焱副本上记录养炉期间可以微量调整火候和材料比例，调整幅度不超过一成。赵帅把凝丹阶段的炉温往下降了一点点，降了不到半成。他想试试低温凝丹对火纹层数的影响。高温凝丹火纹层数多但不稳定，低温凝丹火纹层数少但更均匀。老火的控火精度已经可以把温度波动控制在极小范围内，低温凝丹的风险很低。
凝丹结果出来了。成丹十一颗，极品六颗，上品五颗，中品零颗，零废丹。极品丹丸表面的火纹从五道变成了三道，但三道火纹的分布极其均匀，从头到尾粗细深浅完全一样，在阳光下看像是用模子刻出来的。
凌禾把极品丹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尖灵墨在记录末尾留下一行结论：低温凝丹火纹层数减少但均匀度大幅提升，丹药稳定性高于高温凝丹，建议后续养炉采用低温凝丹为主。她指尖的灵墨光芒缓缓散去。
“填料配方试错试出来的。精灵的口粮和丹药不一样，但底层逻辑是一样的。金精在矿洞里自己啃黑铁精矿粉末，啃完金光会亮一点，但不是啃越多越好，啃多了会噎着，和凝丹温度高了火纹层数多但不稳定是一个道理。”
凌禾翻到严焱副本第一页：地火炼丹第一步，先学会不被火烧死。她想起赵帅对填料配方的描述，他是散修群体试错经验的集大成者。炼丹这条路他还会走很远，但起步的逻辑和填料配方完全一样：观察、试错、记录、调整。不迷信配方，不盲从权威，每一步都用自己的眼睛看，自己的手做，自己的脑子想。
养到第十日时，回灵丹的良品率已经完全稳定了。连续三炉零废丹，极品率稳定在六成以上。炉壁内层结了一层金色的丹霜，是回灵丹在养炉过程中渗入炉壁的药性结晶。赵帅用手指在炉壁内侧轻轻刮了一下，丹霜在指尖化开，散发出一股甜香。养炉完成了。十炉回灵丹，把这座地火炉从一座新炉子养成了一口有药性记忆的老炉子。
收炉时赵帅把最后一批回灵丹装进铁箍格子。铁箍内侧的纳物格已经快塞满了，极品丹丸占了一个半格子，上品丹丸占了一个格子，中品丹丸半格。加上前几日攒的，他一共攒了极品回灵丹三十七颗，上品四十五颗，中品二十颗。这份家底放在散修集市上，足够买下整条街的药材铺子。但赵帅没打算卖。这批回灵丹是养炉的副产品，品相虽好但毕竟是基础丹药，卖不出高价。真正的精品是下一炉，地火丹。用老火本源火种淬过的地火丹，炼出来之后换严焱的地心火晶，地心火晶到手，地火炉就能稳定产出极品丹药，不用每次都靠老火硬撑。
“明日开始炼地火丹。”赵帅把炉膛成品台挡板合上。
“不等严焱回信？”
“不等。他的信风精来回要五天，地火丹的配方副本上都有，我先把准备工作做好。地火丹要用到地心火焰，不是普通地火，需要老火下到地火脉核心里把地心火焰引上来。引火过程比控火危险，万一地心火焰暴走，整个炉子都会炸。不能让老火自己下去。”
“你陪它下去。”
“对。火精和宿主共生脉连，老火在哪我都能感应到它的火核状态。上次在地火炼丹室严焱教过我基础控火，控地火和控炉火是同一个原理，只是温度和压力大了十倍不止。”
凌禾放下手里的记录，没有拦他，也拦不住。赵帅决定要做的事从来不会因为危险就不做。当年在金精矿洞塌方时他用手臂替小铁挡落石，在地火脉深处让老火从笼子里出来，在古树林里蹲在树洞外面等了芽子很久，每一步都是拿命在换精灵的信任。老火要下地心火脉，赵帅一定会陪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