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炉开在次日阳耀初升时分。
老火在地火脉里睡了一整夜,火种从深红色恢复到了金色。赵帅打开炉膛入口时它已经在炉基底等着了,火种悬在煤石层上方缓缓旋转,转速比昨日快了一截。地火脉的灵力经过一夜的浸润,火种表面多了一层暗红色的纹路,火精吸收了地火灵力之后自然生出的火纹。严焱的副本上提过这种现象,叫“地火淬纹”,归元期火精在地火脉中淬炼一定次数之后火纹会从暗红转为金,届时控火精度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它比昨天更熟了。”凌禾蹲在观察口前往里看。老火在炉膛里分出了三股火线,每股火线的粗细温度完全一样,但位置和昨日不同。昨日是左中右三路均匀分布,今日是上中下三层叠加,炉膛内部的热量分布从平面的均匀变成了立体的均匀。这意味着同一炉可以同时炼制不同温度要求的材料,炼丹速度至少能翻一倍。
赵帅把第二炉的材料摆在石台上。依旧是回灵丹,同样的配方,同样的份量,青灵草三株,聚灵花蕊二两,回灵果一颗,灵泉水一葫芦,火灵石粉末半两。严焱副本上说新炉子至少要用同一种基础丹药反复炼十炉以上,让炉壁充分吸收同一种药液的药性,这个过程叫“养炉”。养炉期间不能换配方,换了炉壁的药性记忆会被打乱,以后再炼这种丹药良品率会一直偏低。
“养炉要养多少炉。”巴图把青灵草从水桶里捞出来。水桶是宋姨后厨借的第二个桶,桶底还沾着酱油渍。宋姨说你们再借桶我就没桶腌咸菜了,赵帅说等填料分成到账给你买三个新桶,宋姨才不吭声了。
“最少十炉。严焱说他养了十五炉才敢换配方。”赵帅把青灵草铺在铁架子上,和昨日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昨日第一炉的每一个步骤他都记住了,青灵草在铁架子上烘了半盏茶,叶片边缘开始卷曲,茎秆从翠绿变成浅绿再变成近乎透明的白,叶脉里的汁液凝成水珠顺着叶尖滴下去,滴进铺在炉膛底部的聚灵花蕊上。每一步都精确复制,不增不减。
但第三炉开始他就可以做调整了。严焱副本上记录回灵丹配方页的页脚:养炉期间可以微量调整火候和材料比例,调整幅度不超过一成,观察良品率变化。如果良品率上升,说明炉子和地火脉的契合度在提高,可以适当加快养炉节奏。如果良品率下降,说明调整太急,退回去重新来。这段话下面还有一行:我调整太快炸了两次,别学我。
赵帅没有急着调整。他按昨日一模一样的步骤投料控火凝丹,每一步都做到位了才往下一步走。老火在炉膛里控火控得比昨日更稳,三股火线在上中下三层之间来回穿梭,把炉膛内部的温度分布精确到每寸炉壁。青灵草药液和聚灵花蕊融合时灵光从青色变成了更浓的碧青色,持续时间比昨日多了五息。回灵果肉在铜锅里融化的速度比昨日慢了,因为赵帅让老火把炉温往下降了一点点,降到了严焱副本上标注的“中等温度”。昨日炉温偏高,果肉融化太快,虽然不影响成丹,但凌禾在记录里标记了“果肉融化速度异常”,今天把炉温降回标准值,果肉融化速度果然和副本一致了。
凝丹阶段比昨日顺畅得多。十一颗丹丸在火焰中翻滚的速度均匀一致,没有一颗散掉的废丹。老火用火线缠住每颗丹丸,大的给多一些火候,小的给少一些,火候分配和昨日完全对称,但比昨日更精准。第一颗丹丸落下时叮当声响比昨日更清脆,丹药表面暗金色的火纹从三道变成了五道,层层叠叠,在炉火映照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泽。
十一颗全部落下。赵帅打开成品台挡板,把丹丸取出来放在石台上。
凌禾凑过来看,指尖凝聚灵力,在空中留下:成丹十一颗,极品五颗,上品五颗,中品一颗,零废丹。
巴图从车辕上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又走回车辕坐下了。他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昨日的记录已经够吓人了,今日零废丹,极品比上品还多。散修集市上卖的回灵丹,一炉十颗里出一颗上品就算良品率不错了。赵帅第二炉就做到了零废丹,极品率接近一半。这是老火太强。归元期火精和普通火精之间的差距,在炼丹这个行当里被放大了十倍不止。普通炼丹师用地火炼丹最难的是控火。地火脉的温度高低不定,火焰方向乱窜,普通火精要花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摸透一条地火脉的脾气。老火不需要。它在地火脉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控火精度就翻了一倍。严焱说地火炉磨合要三个月,是说普通火精磨合要三个月。归元期火精不在这个范围内。
“你上次说严焱想要一颗老火本源火种淬过的地火丹。”赵帅把丹丸一颗一颗收进铁箍。
凌禾抬起头,她记得这句话。上次在地火炼丹室里,严焱教赵帅基础控火和灵材提纯,临走时提了一句,他想用一块地心火晶换一颗老火淬过的地火丹。地心火晶是地火脉核心的结晶,一块拳头大小的地心火晶能在炼丹时提供稳定的额外火源,对赵帅这种刚起步的炼丹师来说价值连城。
“地火丹和回灵丹不一样。严焱要的地火丹是用地火脉核心的地心火焰炼制的,不是普通炉火。你现在的炉子刚养了两炉,炉壁还没吸收够地心火焰的灵力。现在炼地火丹,良品率会很低。”凌禾翻到严焱副本后面几页,地火丹的配方页。配方要求炉温是回灵丹的两倍,炼丹时长三个时辰,需要用到地火脉核心的地心火焰而不是普通地火。
“我知道。养完十炉再炼地火丹。但可以先告诉他换。地心火晶到了,地火丹的第一炉我有个方向,得和严焱当面确认。让信风精先带个消息过去,说赵帅地火炉建成,第二炉回灵丹零废丹,极品五颗。三个月后用地火丹换地心火晶。”
巴图从车辕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只信风精。信风精的翅膀上还沾着今早的露水。巴图对着它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信风精歪着头听完,信风精振了振翅膀往南飞去,巴图对着它喊了句“飞快点”。信风精在荒滩上空盘旋了半圈,翅膀上的青色灵纹闪了两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往火山带方向飞去。它是巴图养的信风精里最老的一只,飞了十几年,从来不需要重复第二遍。
炉养到第五炉时,丹香开始飘出来了。
一种混合了焦糖炒栗子和雨后泥土的味道。香味从地火炉的三个出火口同时溢出,被晨风一吹,散进整个荒滩。最早闻到的是在城墙工地干活的散修,几个石匠放下手里的凿子顺着香味找到荒滩。然后是散修集市上的商贩,挑着担子的药材贩子停在荒滩边上,把担子放下深吸了一口气,药材贩子做了二十多年灵药生意,一鼻子就能闻出丹药的品质,这种香味他只在大宗门的内供丹药上闻过,散修集市上从来没有人能炼出这种丹香。
阿六从作坊跑过来,围裙上还沾着填料粉末。他蹲在炉子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出火口,赵帅从铁箍里取出一颗上品回灵丹递给他。
“别吃。给你的金精。上次你那只开灵期金精吃了通用口粮拉肚子,这颗回灵丹碾碎了掺在填料里喂,比通用口粮稳。”赵帅把丹药塞进阿六手心。
阿六攥着丹药,凑近闻了闻,小心地包进油纸塞进怀里。
到午时荒滩边上已经围了二十多个散修。有人坐在地上等着赵帅开炉,有人在跟旁边的商贩打听这丹药卖不卖怎么卖。巴图把铁条堆剩下的边角料搬过来拦在炉子外面,拦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警戒线。
“都往后站点,炉子还在磨合期,炸了别怪我。”巴图朝围观的人挥了挥手。
没人退。一个背着药篓的老散修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两块土灵石。
“赵帅,我不买东西,我想换。我孙女在散修集市摆摊卖草药,上个月被毒虫咬了,毒是解了,丹田留了暗伤,市面上回灵丹吃了只能维持不能修复。你炼的回灵丹能不能换?我这两块土灵石攒了三年,够不够换一颗。”
赵帅没有接土灵石。他伸手捏住老散修的手腕,指尖触到脉搏,灵力从指尖探进去走了一圈。丹田暗伤的位置在气海穴右侧,伤口边缘参差不齐,是毒虫牙刺入时留下的物理损伤,不是灵力侵蚀。凌禾的治愈符能修复灵力回路,但对物理损伤效果有限。这种暗伤需要用木属性丹药慢慢温养,回灵丹只能补充灵力。
“回灵丹治不了暗伤。气海穴右侧,毒虫牙刺拔掉的时候带出了一小块丹田内壁。”赵帅松开手。“我不收你的土灵石,但我欠你一个人情。三个月后我养的青木灵藤到了,给你配一副木属性修复散。”
老散修攥着土灵石站在原地,赵帅已经转身回了炉子前。凌禾看了他一眼。三个月后青木灵藤根本还没种,何叔的灵草田里没有木属性灵藤的种子,散修集市上也买不到。她知道赵帅在承诺一个现在还不存在的丹药,但她没戳破。赵帅就是这么个人。当年在柳河渡口,他也没想过自己能不能养得起精灵,先捡回来再说。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递过来一葫芦灵泉水,有人从家里搬了把凳子给赵帅坐着炼丹。药材贩子主动帮赵帅筛灵草,把品相不好的挑出来放一边,品相最好的摆在石台上。赵帅没有推辞。散修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话,你有本事炼出好丹药,大家帮你是帮你也是为了以后能换到你的丹药。散修集市上没有宗门供奉堂,没有内门配给,散修生病受伤只能靠自己。现在自由城有人能炼出宗门级品相的丹药,对散修来说是天大的事。
忙到晚上收炉时,石台上堆了不少东西。土灵石两块,灵泉水三葫芦,青灵草一把,品相好的聚灵花蕊一小袋,还有一包灵茶,是何叔让邻居散修捎来的,比上次那包还新鲜。
“你再这么炼下去,自由城的散修要给你立庙了。”巴图把铁条重新码好。
赵帅没接话,蹲在石台前把散修送的东西一件一件分类装进风精皮囊。土灵石收好,灵泉水归位,青灵草和聚灵花蕊留给明日的第六炉。他把灵茶拿出来凑近闻了闻,然后放进铁箍最里面那个格子旁边。何叔每次送灵茶都捎一句话,老灶精今天又比昨天旺了一点。
老火从炉膛里退出来,火种落在赵帅掌心,颜色比早晨更深了。今日连开了四炉,从阳耀初升炼到月华镜升起,每一炉都是回灵丹,每一炉都零废丹。良品率稳定在极品五颗上品五颗中品一颗,没有一颗废丹。养炉进度比严焱预估的快了一大截,按这个节奏,不需要三个月,一个月就能养完十炉。
但老火累了。火种表面的金色火纹微微发颤,地火淬纹又多了一层,暗红色的地火纹路已经在火种表面叠了五层,再叠五层就该从暗红转金了。赵帅把老火轻轻放在炉膛入口,老火滚进去,一路滚到炉基底,裹上地火,缩成一团不动了。
远处城门口哨塔上的灵灯亮起,和地火炉出火口的火苗遥遥呼应,两点暖光在夜色里安静地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