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从右侧岔道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的刻刀正在发光。
是完整的、稳定的、刀身上每一道符文都在全功率运转的冷白色光芒。刀身长约七寸,刀尖尖锐,刀身两侧各刻着三道符文,符文纹路细密如发丝,在黑暗中亮起来的时候像一条盘在刀身上的蛇。持刀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比陆岩年轻,灰袍下摆沾着新鲜的火山灰,靴子上的泥浆还没干。他是从火山带另一侧的入口下来的,走的是烈火宗废弃的老矿道。
他在塌方区前停下来,目光扫过靠在矿道壁上的严焱,扫过赵帅肩头的老火,扫过赵帅手腕上的铁箍。
“赵帅。主事人提过你。”语气平淡,像在确认清单上的一项物资。
赵帅没有回应。老火的赤金色火焰在肩头无声地膨胀了一圈,地心火纹从火种表面浮起来,在矿道里投下流动的光影。
“你收留了陆岩。他在自由城过得怎么样。”
赵帅还是没有回应。灰袍人把刻刀在掌心转了一下,刀尖对准地面,轻轻往下一划。矿道地面被划出一道深沟,沟壁两侧的岩石瞬间琉璃化,琉璃化的速度比陆岩的压制法阵快了太多。陆岩的压制法阵是慢慢渗透,这个人的压制法阵是瞬间覆盖,从地面蔓延到矿道壁,从矿道壁蔓延到矿道顶部,压制法阵的暗红色符文网在几息之内就把整片塌方区裹住了。
老火的火焰被压矮了半寸。压制法阵对精灵的克制是本能级的,归元期火精也无法完全免疫。但老火只被压矮了半寸就稳住了,地心火纹在暗红色的符文网中硬生生烧出一圈赤金色的空白地带,压制法阵的符文碰到地心火焰就被烧断,烧断之后又补上,补上之后又被烧断。双方在矿道壁上反复拉锯。
“地心火焰。”灰袍人看着老火,“陆岩的压制法阵对你没用,因为他刀断了。我的刀没断。你再烧下去,矿道顶会塌。上面整座火山带的支脉都会砸下来,你和赵帅埋在这里,自由城的人不知道你们在哪,严焱死在这里,烈火宗以为是矿难。主事人连后续的清理方案都记录好了。”
他的手很稳。老火的火焰又被压矮了几分,地心火纹烧出的空白地带正在被压制符文一寸一寸地蚕食回来,暗红色的符文网越收越紧,像一张正在合拢的网。
严焱动了。
他撑着矿道壁,单手往前一推,压缩火球从掌心弹射出去,暗红色的光膜在空中拉成一道火线,直直地往灰袍人胸口轰过去。灰袍人刻刀横挡,压制法阵在身前形成一面符文盾。火球撞在符文盾上,炸开。压缩本源火力的定点爆破,暗红色的火焰从拳头大小炸成一片火海,高温高压的火灵力在矿道里横冲直撞,矿道壁上的压制符文被灵力余波撕开了一道口子。
压制法阵出现了间隙。很短,稍纵即逝。
但赵帅等到了。
老火从肩头弹射出去,赤金色的地心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从压制符文撕开的口子里钻进去,一瞬就撞在灰袍人胸口上。是火精本体。归元期火精的本源撞击,地心火焰在灰袍人胸口炸开,赤金色的火焰从他灰袍上烧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洞里露出胸口皮肤上刻着的护身符文。天道宗外勤的标准配置,和陆岩刀柄上那个天璇宗封存术是同一套体系。
符文碎了。灰袍人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矿道壁上,刻刀上的冷白色符文光闪了两下,压制法阵的暗红色网同时暗淡了一瞬。老火乘胜追击,火种在空中膨胀到篮球大小,赤金色的火焰分成三股火线,同时从三个方向卷向灰袍人的咽喉、握刀的手和膝盖。灰袍人刻刀连挥,瞬间在身前布下三道符文盾,三道火线同时撞在符文盾上,炸开的火焰把整条矿道照得如同白昼。
严焱的第二颗压缩火球已经到了。第一颗火球炸开的时候他就算好了符文盾的防御角度,第二颗火球弹在矿道顶部的玄武岩上,改变方向,绕过符文盾的正面防御,从灰袍人头顶砸了下去。灰袍人不得不抬起刻刀抵挡头顶的火球,胸口的空门露了出来。
赵帅没有放过这个空门。老火在正面猛攻,石头在压制法阵的暗红色符文网里用土灵力一寸一寸地瓦解阵法基底,小铁在丹田里等待致命一击的时机。他自己冲上去了。
没有武器,只有铁箍。灵王修为,五行齐全,灵力灌入铁箍,铁箍表面的暗金纹路全功率激活,一拳砸在灰袍人胸口护身符文碎裂的位置。灰袍人闷哼了一声,肋骨断裂的声音在矿道里格外清晰。他的刻刀从手中脱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刀身上的冷白色符文光闪了最后一下,彻底熄灭了。压制法阵同时瓦解,暗红色的符文网从矿道壁上剥落,化为漫天细碎的光点。
灰袍人靠着矿道壁,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伤口,伸手想去捡地上的刻刀。
石头从矿道顶上落下来,精准地砸在刻刀上。刻刀被压在它肚皮底下,它蹲在那里,两只前爪死死扣住刀柄,爪尖的土灵力把刀身上的符文纹路全部封死。灰袍人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收回去了。
“压制法阵的启动速度确实比你快。但你有个习惯和陆岩一样,你也是用刻刀当阵枢,刀离手阵法就散。”赵帅站在他面前,“他在自由城告诉我的。你们天道宗的符文体系有个通病,阵枢必须有物理载体,载体脱手阵法就维持不住。陆岩的刻刀断了所以压制法阵不完整,你的刻刀没断但被石头压住了,你的压制法阵一样散。”
灰袍人没有回答。他靠在矿道壁上,胸口的灰袍被火烧出一个焦黑的大洞,烧焦的布片嵌进了伤口里。他用手指慢慢地把布片一块一块往外抠,抠到最后一块时手指终于抖了。那是灵力透支。他的刻刀还在石头肚皮底下压着,压制法阵被破,肋骨断了,护身符文碎了,丹田里的灵力已经见底了。
严焱单腿跳到灰袍人面前,他左腿的断骨在跳动中发出渗人的摩擦声,每跳一下都疼得额头青筋直跳,但他跳得毫不犹豫,跳到灰袍人面前时手里已经凝聚了第三颗压缩火球。
“压制法阵是你激活的。地火脉暴走是你引发的。矿道塌方是你炸的。”严焱把压缩火球凑到灰袍人面前,“你差点埋了我。埋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老子是烈火宗的人,火山带是老子的家,你在我的矿道里用我的地火脉埋我,你以为我会死?”
“你应该死的。矿道塌方深度超过正常人能承受的范围,你的本命火精退化多年,灵力不足以撑开碎石。”灰袍人看着严焱手里的火球,“你在下面发现压制法阵残余的时候,就应该直接跑。你不跑,你还往下走,你想确认法阵的激活程度。你差点就确认了,我补塌方的时候已经感应到你在碎石堆底下往外挖。你挖得很快,只差几寸就能挖通。”
“但你没想到我能在塌方之下活着。你也没想到赵帅会来。你以为他是散修,不会管宗门的人。”
“他不是散修,”灰袍人看了赵帅一眼,“他是守护者遗脉。主事人低估了守护者遗脉的人际网。严焱欠老白人情,老白是天璇宗旧部,天璇宗和守护者遗脉没有直接关系,但老白认识赵帅,赵帅认识严焱,这条线在阵眼的情报网里是空白的。我们以为烈火宗外门长老和散修之间没有直接的利益关联,不会有任何动力在暴走的矿道里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人。我们错了。”
他咳嗽了一声,从喉咙里咳出一口血,血是暗红色的,和矿道壁上的压制符文光点混在一起。他的肋骨断茬戳进了肺里,每说一句话肺里就有血泡在翻涌。但他还是把话说完了。
严焱手里的压缩火球慢慢收回,他把火球压灭,攥在掌心里。
“你不杀我。”灰袍人靠在矿道壁上,腿一软,沿着矿道壁往下滑,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石头从刻刀上跳下来,刻刀的刀身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爪痕,符文的冷白色光芒已经彻底熄灭。
“你们的阵眼在主事人手里,阵眼位置只有主事人知道。备用碎片分布在各地守护者锚点上方,激活顺序也刻在主事人的阵枢令牌里。主事人的修为是化神巅峰,此界境界对标是灵皇巅峰,比你们所有人都高至少一个大境界。还有,阵眼不只是天道宗的事,此界有人在帮我们。御风宗高层有人在向天道宗输送精灵,已经持续很多年了。陆岩可能已经告诉过你们,但他不知道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只有主事人和御风宗的接头人知道。我今天说的这些,够不够换一条命。”
严焱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那颗熄灭的压缩火球从他掌心滚落,落在地上碎成几块冷灰。赵帅沉默了片刻,把石头从刻刀旁边抱起来,石头爪子里还扣着一块刻刀上的符文碎片,碎片的断口处有的符文纹路延伸到内部。这把刻刀的符文是内外贯通的,和陆岩那把断刀是同一批制作的。他把碎片收进铁箍格子里,将来有用。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住灰袍人胸口用灵力压制伤口。灵力从掌心灌进去,在伤口表面形成一层灵力膜,暂时封住了肺部的出血点。
“我不杀你。是有人教过我,俘虏能说话的时候不要杀,杀了就再也听不到他没说完的那部分了。你跟我回自由城,把刚才没说完的那部分说完。御风宗高层里有谁在输送精灵,这条线你追了多久,呈证在哪。”赵帅松开手站起来,“如果你说的和陆岩说的对得上,你就活着。对不上,我把你交给严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