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昏过去了。
肋骨断茬戳进肺里，能撑着说完那些话已经是极限。赵帅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颈脉，脉搏还在，但跳得很弱，每次呼吸都带着血泡破裂的细碎声音。他把灰袍人翻过来侧躺，让断骨一侧朝上，避免断茬继续往肺里扎。这个手法是当年在柳河渡口跟一个猎户学的，猎户被野猪撞断了肋骨，也是这么救回来的。
“能活？”严焱单腿撑着矿道壁，手里的压缩火球已经彻底熄了。本命火精入体的时间快到极限了，丹田里的火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腿骨的断茬又开始发出摩擦声。
“能活，但得尽快弄出去。他肺里的出血点被我用灵力暂时封住了，封不了多久。”赵帅把灰袍人的刻刀从地上捡起来，刀身上的符文碎片被石头扣掉了一块，缺口的断茬和陆岩那把断刀一样锋利。他把刀翻过来看刀柄，刀柄末端的符文结构和陆岩那把一模一样，也是天璇宗封存术的变体，存留消息的位置在第三道符文。但这把刀的刀柄上多了一道符文，刻在刀柄尾部，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追踪符文。和陆岩刀上的双向标记是同一套，但这个是单向的。主事人能通过这道符文看到持刀人的位置，但持刀人看不到主事人的位置。”严焱凑过来看了一眼刀柄，“陆岩那把刀上的双向标记被他震断了，这把刀上的追踪符文还在激活状态。主事人现在就能看到我们在矿道里。”
赵帅把刻刀塞进铁箍最深的格子里，关上格子。铁箍内侧的拓空阵纹是石头刻的，石头的土灵力能隔绝大部分外部灵力的渗透，追踪符文在铁箍内部应该感应不到外界的位置。这是陆岩告诉他的，纳物阵法的空间折叠结构能隔绝追踪符文的灵力信号。
“石头，把追踪符文封死。用土灵力裹住刀身，别让它发出任何信号。”石头从布袋里爬出来，跳进铁箍格子里，爪子按住刻刀刀身，土灵力从爪尖涌出，把整把刻刀裹了一层密不透风的土灵膜。追踪符文在土灵膜里闪了一下就彻底暗淡了。
严焱靠着矿道壁的身体慢慢往下滑，本命火精从他丹田里退出来，化境期火精的火种已经灰暗到几乎透明了。火精落在严焱摊开的手掌上，火苗微弱地跳了跳，然后缩成一团不动了。在休眠。本源消耗太大，自动进入休眠状态保护火核。
“它跟了我很多年了。”严焱把火精托在手心里，手指轻轻碰了碰火种的表面。“当年输了擂台，内门不肯再给我分配火精，让我自己去火山口找。我在火山口等了三个月，等来了一只刚从熔岩里出生的初生期火精。它连火苗都没有，只会冒烟。内门的人说这种火精养不活，让我扔了。我没扔。我用自己灵石养它，养了几年才养出第一缕火苗。又养了很多年才升到化境期。它这辈子没打过几次架，一直在监测站里陪我守火山。今天让它打了，打完就成这样了。”
他把火精托到嘴边，吹了一口气。普通的一口气。火精的火苗被他吹得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被人碰了碰耳朵。
“能恢复吗。”
“能。休眠是火精的自我保护。睡够了自然会醒。只是不知道要睡多久。”严焱把火精收进腰间的火精袋里，抬头看着赵帅。“你刚才让他活着，是想把他带回自由城，让他和陆岩见面。”
赵帅没有否认。
“两个天道宗外勤在自由城，一个是叛逃的，一个是俘虏。你这是在踩钢丝。主事人只要知道两个外勤都在你手里，阵眼的下一波清理目标就是你。你想过没有，你一个灵王，对方化神巅峰，差两个大境界，他捏死你比你炼丹还容易。”
“想过。但他现在还不知道。陆岩的双向标记断了，这个人的追踪符文被石头封了。主事人现在最多只知道火山带矿道塌方，他派来的人失去了信号。等他知道两个外勤都在自由城的时候，自由城就不是现在的自由城了。”赵帅把铁箍按紧，“自由城现在有什么，护城大阵快激活了，第一座守护者锚点已经修复了，十宗联盟里有雷钧和严焱两个正式盟友，还有金百川和锐金宗外门的协议。等十宗议事会开完，自由城就不是随便哪个人能动的了。包括主事人。”
他把灰袍人扛起来。灰袍人比他高半个头，扛在肩上脚还拖在地上。石头从铁箍里跳出来爬上赵帅肩膀，爪子里还攥着刻刀上的符文碎片。严焱撑着矿道壁单腿往外跳，跳了两步被脚下的碎石绊了一下，眼看要摔倒，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他。
凌禾。
她蹲在矿道裂缝外面不知道等了多久。矿道太窄，打斗的时候她进不去，就在裂缝口等着。她对严焱摇了摇头，不用谢。然后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两颗丹药，极品回灵丹给赵帅，上品回灵丹给严焱，然后扶着严焱往外走。
走出矿道口的时候阳耀已经沉到火山带后面去了。火山口的暗红色灵光照亮了半边天空。严焱的监测站石屋塌了半边，但石屋后面的备用物资仓库还是完整的。凌禾把严焱扶到仓库里的行军床上，从空间戒指里取出夹板和绷带，用两根木条和绷带把断腿固定好。手法很熟练，天璇宗的战场上用得着这个。
灰袍人被放在仓库角落的地上，石头蹲在他旁边，爪子上还攥着符文碎片。赵帅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灰袍人，他必须尽快醒过来。他脑子里那些还没说完的情报，是自由城下一阶段的筹码。
严焱靠在行军床上，断腿固定好之后疼痛减轻了一些，脸上慢慢恢复了血色。他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天道宗在火山带地底布压制法阵，不是最近的事。那座压制法阵的符文结构我看过，核心符文至少刻了好几年。几年里我每天都在那座矿道里走，每天路过那面矿道壁，从来没发现石壁后面刻着东西。他们是在我眼皮底下把压制法阵刻进去的。”
“他们怎么做到的。”赵帅靠在行军床旁边的墙上。
“地火脉的灵力波动。压制法阵的核心符文是用地火脉的灵力波动做掩护，每次地火脉灵力波动剧烈的时候，监测符文都会失灵一段时间。天道宗趁那个时间下矿道刻符文，刻一段停一段，刻了好几年才把整座法阵刻完。他们选的时间点很精准，说明他们对火山带的地火脉波动周期了如指掌。这种精度的监测记录只有烈火宗内门才有。”
严焱把这句话撂在空中。赵帅和凌禾同时看向他。
“你怀疑烈火宗内门有人给天道宗提供记录。”
“压制法阵的激活节点和地火脉波动周期完全同步，这种同步程度不是外部监测能达到的，必须有人在地火脉核心监测站里实时传递记录。地火脉核心监测站归内门管，我进不去。但压制法阵激活之后第一个被通知来救援的也是内门，内门的救援队明天才能到。我困在矿道底下一整天，我的火精发了求救信号，内门收到信号没有提前出发，他们在等什么？等一个确定我死了的消息，然后来收尸。”严焱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外门长老死在地火脉塌方里，监测记录全部销毁，内门正好可以派人接管火山带监测站。天道宗在火山带地底布了这么多年的压制法阵，内门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赵帅低头看着铁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先不管内门。你刚才说地火脉核心监测站里有实时传递的记录，那些记录现在还在不在。”
“在。塌方压的是矿道。核心监测站在支脉最深处，有独立的防护阵法，塌方压不到那边。”
“记录里有压制法阵激活前后的地火脉波动记录。这份记录能证明压制法阵的激活时间节点和地火脉波动周期完全同步，证明有人在地火脉核心监测站里给天道宗传递记录，证明天道宗在火山带地底布阵好几年。十宗议事会上这份记录就是证物。”
严焱靠在行军床上愣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声，扯动肋骨的旧伤，疼得龇牙咧嘴。“我差点死在矿道里，你还在想怎么拿这份记录去议事会上帮我外门翻盘。”
“你不是差点死了。你还活着。你还活着，记录就还在，证物就还在。十宗议事会三个月后开，你的腿到时候能好。”赵帅蹲下来，把铁箍内侧的格子按开，取出一颗地火丹放在严焱手心里。“地火丹。四颗极品之一。你说要两颗，一颗自用，一颗给宗主。宗主的火精衰退了上百年，需要重新燃起来。但我只给你一颗。另外三颗暂时不能给你。”
严焱接过丹药，深红色丹丸表面的赤金色火纹在仓库昏暗的灵灯光下流淌，丹心那点火蜥血留下的地火印记还在缓缓跳动，像一颗小心脏。他对着灵灯看了很久才把地火丹小心收进腰间的火精袋里，和休眠的火精放在一起。
“等议事会开完，拿到核心监测站的记录，再加上陆岩和他两个人的证词，御风宗高层在向天道宗输送精灵这件事就可以摆在十宗联盟面前了。”赵帅站起来，“休息吧。明天内门的救援队到，你该怎么演就怎么演。别让他们知道你活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