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帅出关的消息在自由城传开的速度，比信风精飞得还快。
宋小砚第一个赶到城主府。她的头发已经花白，眼角也添了细密的纹路，但怀里抱着的那本总账和当年奶奶留给她的欠条账本一样厚。她把总账往赵帅面前一放，翻开第一页，上面列着这些年来自由城的全部收支，灵茶贸易的年均增长、传送阵过路费的抽成比例、符文装备外销的利润、地火炉区丹药拍卖的成交记录。每一项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每一页末尾都有她奶奶留下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圈。
“宋姨教你的？”赵帅看着那个小圈。
“奶奶只教了我打算盘。这个小圈是我自己加上去的，每页核对完画一个，画了几十年。”宋小砚把总账翻到最新一页，“你现在是灵皇了，但这些账还是你的。奶奶说你欠的饭钱要还，自由城的账你也得看。”
赵帅从头翻到尾，在最后一页署印，把总账还给她。“饭钱还清了。自由城的账，你管得比我好。”
宋小砚接过总账，把算盘往腋下一夹，转身往议事厅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奶奶临走前说，赵帅这小子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迟早有一天会扛不动。你闭关这些年，自由城没垮。下次闭关的时候多信我们一点。”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议事厅，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在长廊里回荡。
何小满在灵药圃东墙下等他。青木灵藤已经爬满了整面东墙，主蔓比人还粗，分枝从墙头垂到地面，藤叶之间垂着几串白色的花苞。何小满的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得比他父亲当年还厉害，但浇水的姿势还是那一套，一瓢水分三次浇，每次浇在根系周围的土沟里，等水完全渗下去才浇下一瓢。芽子从赵帅袖口钻出来，藤尖碰了碰何小满手里的葫芦瓢，然后沿着青木灵藤的主蔓一路往上爬，爬到墙头时整面墙的藤蔓同时发出翠绿色的微光。何小满仰头看着那道翠绿色微光从墙头蔓延到墙根，把葫芦瓢搁在田埂上，声音有些沙哑。
“父亲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好青木灵藤。我照顾了几十年，它们也照顾了我几十年。每年萌发之序藤蔓换新叶的时候掉下来的枯叶，我都碾碎了掺进灵茶肥料里。秦小石说这些枯叶比市面上最好的木属性灵肥都好用。”他顿了顿，弯下腰重新拿起葫芦瓢，“你出关了，我该带孙子来见你。他今年契约了一只初生期木精，是在青木灵藤根下发现的。芽子的枯藤碎屑在土里养了几十年，终于养出了新的木精。”
赵帅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按在何小满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秦小石在地火炉区等着他。当初只会用金精剪刀修剪青木灵藤的少年如今已是自由城炼丹堂的首席炼丹师。地火炉从三座扩到了六座，每一座炉子都在全功率运转，老火不在的时候秦小石用自己的化境期金精辅助控火。严焱每隔一段时间从火山带监测站过来，手把手教他控火，说他比他师父还差一截，但他肯下苦功反复试错，火候虽不够老辣胜在稳扎稳打，按赵帅留下的五行炼丹术笔记加上严焱的口传心授，终于炼出了第一炉独立完成的五行归元丹。秦小石把最新一炉五行归元丹的样品托在掌心递给赵帅，丹药表面的五行火纹已经融合成一道完整的闭环，赵帅对着光看了看成色，把丹药还给秦小石。
“比我自己炼的差不多了。以后五行归元丹不用等我出关再炼，你全权负责。严焱说你手比我稳，他没说错。”赵帅又补了一句，“师父这个称呼，以后不用在前面加个‘赵城主’了。”
秦小石愣了一瞬，然后低头把丹药收进储物袋，再抬头时眼眶有点红，但声音很稳。他把最新一批回灵丹的库存清单递给赵帅过目，又提起杜衡的徒弟如今在地火炉区当学徒，还是按当年杜衡定下的规矩，赵城主来买药，给他最好的，别涨价。
巴图在城墙上等着他。巴图的头发也花白了，但腰间的短斧还是那把，斧柄上“永夜”两个字被磨得光滑发亮。风精蹲在他肩头，这只当年在苍中草原被野生风精群驱逐、翅膀受伤落在草原边缘被巴图救下的风精，如今已是化境巅峰，青色的翅膀上每一道灵纹都透着岁月沉淀后的温润光泽。它用喙轻轻啄了一下巴图的耳廓，巴图抬手摸了摸它的翅膀，指尖碰到翅膜上那道旧伤疤。他把一份巡逻队最新编制表递给赵帅，队员已经上百人，配备了符文堂最新批次的守护纹身，每人一只信风精作为标配战斗伙伴，护城大阵的日常维护由赵卫新培养的阵法师负责，紧急预案更新了好几版，每一条都经过实战演练。
“战斗长老还是战斗长老，斧子还是这把斧子。人老了，骨头没老。”巴图把编制表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新增的阵法师名单，“赵卫的徒弟已经能独立维护护城大阵了。天土宗残篇和守护者阵枢操作法对接完成之后阵基架构比以前清晰了不止一个档次，新来的阵法师只要按操作手册校准就行，不用每次都让你亲自出手。你闭关这些年，城墙加高了好几丈，哨塔从几座加到十几座，护城大阵从单层升级到多层嵌套，传送阵和雷霆宗、烈火宗、暗影宗、青木宗全部对接完成。这些都是我们干的。你教出来的徒弟、你带出来的兄弟，在你闭关的这些年里把自由城守得好好的。”
赵帅看着编制表上那一排排名字，有些是他认识的，更多是这些年新加入的散修。他把编制表还给巴图。“以后不只是你们守。从今天起，我和你们一起守。”
他往符文堂走去，老陈还在那里等他。符文堂已经从客栈后院的柴房变成了城墙内侧一栋独立的石楼。陆岩在门口等他，灰袍还是那件灰袍，但补丁比以前更多了。缺了半截无名指的左手握着一把新刻刀，刀身上的天璇宗回纹封边已经刻到了十几圈。老陈靠在窗边的藤椅上，被暗属性灵力侵蚀了多年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虽然修为已经回不来了，但精神头很好。窗台上那盆灵茶苗已经长成了小树，叶片边缘泛着金色的光泽。
老陈把最后一份情报递给赵帅。“阵眼副使和外勤总管最近在北荒废弃矿场附近活动，顺风派系的漏网长老在那边有处旧据点，压制阵网的备用碎片坐标已经标注在地图上了。他们的活动规律、布防弱点、精灵本源供应链是全在上面。”他顿了顿，手指在情报最后一页轻轻点了一下，“这两个人用锁灵印修炼了太久，丹田里的驳杂本源已经压不住了。最近他们抽取精灵本源的节律比之前翻了一倍，说明反噬在加速。你的五行王域正好能引爆这个隐患。时机到了。”
赵帅把情报收进铁箍，拍了拍老陈的肩膀。他走出符文堂时夜色已深，沿着城墙根慢慢走，护城大阵的五行王域光幕在他头顶缓缓旋转。哨塔上的灯精在灯罩里滚了一圈，光团从琥珀色变成了金绿色，它感应到了城主的气息就在不远处。客栈方向传来宋小砚的算盘声，灵药圃方向传来何小满浇水的葫芦瓢声，符文堂方向传来陆岩刻符文的沙沙声，城墙上传来巡逻队换岗的交接口令。自由城还在，和他闭关前一样安稳。
赵帅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头顶那层金绿色光幕。灵皇就在指尖，只等阳耀苏醒。阵眼副使和外勤总管还在北荒深处抽取精灵本源，他们的丹田里压着不知多少无辜精灵的命。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城主府走去。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