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城备战的消息传开的第三个阳耀周期，何小满正在灵药圃浇水。
木瓢舀起灵泉井的水，浇在青灵草的根部。灵泉井的水位比前几日涨了两指，浇在土里会冒出一丝淡淡的灵气白烟。何小满做这件事做了几年，他爹何叔还在的时候带着他浇，后来何叔走了，他就一个人浇。
初生期木精蹲在他肩膀上，两片嫩叶贴着脖子，凉凉的。
然后阳耀暗了。
自由城上空没有云。是阳耀本身的光忽然暗了一个色阶，从暗金变成灰金，又从灰金变回暗金。整片灵药圃在那一息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颜色。
青灵草的叶子耷拉下来。聚灵花的花瓣合拢了一半。灵泉井的水面晃了一下，井底涌上来的灵气白烟淡了一层。
何小满手里的木瓢停在半空中。他抬头看天，阳耀还是那颗阳耀，光色已经恢复了，但他在自由城生活了几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阳耀的颜色改变。
赵帅在城墙上的临时指挥所里，芽子忽然从他袖口钻出来，藤尖笔直往上空的方向伸。它的嫩叶没有颤，感应到源头。五行闭环里没有光的位置，但五行闭环能存在，是因为阳耀还在。
芽子藤尖上空的方向，是阳耀正在缓慢衰弱的光。
混沌色本源印记在气海深处缓缓旋转，和阳耀的共鸣比突破之前更强了。灵皇中期让他和阳耀之间的本源连接打开了某种通道，他现在能感应到阳耀的本源状态。
像站在井边看井水，水面在一寸一寸往下降。主事人还在抽。
凌禾走到他旁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到了城墙垛口边上。寻光在她肩头展开白金色光翼，光翼边缘的光芒比平时暗淡了几分。光精和阳耀同源，阳耀衰弱一分，寻光就虚弱一分。她试过用自己的灵力供养寻光，但光精的本源是光。灵力可以维持它的身体，维持不了它的光。
“灵药圃那边暗了。”
“感应到了。”
“不止灵药圃。巴图巡逻队的信风精回报，自由城以南三十里的野外精灵集体缩回巢穴。阿水刚才在水缸里浮了一阵。”凌禾停顿了一下，“老陈说这是第三次了。突破那日不算，这两个阳耀周期里又偏暗了两次。”
赵帅转过身。城墙的临时指挥所里摆了几张石桌，桌上摊着老陈的阵眼分布图、十宗联军的驻地分布、永夜沉渊方向的最新情报。石桌旁边立着一根临时撑起来的遮阳木杆，木杆顶上停着巴图那只风精，羽冠贴着杆顶，它平时不会这么安静。
“三次。”
1他走到石桌前。老陈的阵眼分布图上标注了百木生州北部还在运转的压制法阵位置，大部分已经被赵帅带人清理干净，只剩下靠近永夜沉渊的那一圈。主事人用这些法阵压制守护者锚点，同时抽取灵脉里的光属性灵力反哺裂缝。
凌禾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情报条，是老陈刚送来的。她展开扫了一眼。
“裂缝周边灵力波动节律增加，疑似抽取加速。阳耀偏暗间隔正在缩短。老陈建议尽快召开联军会议。”
“老陈呢。”
“在传承殿和赵卫对阵法。他用守护者遗脉的阵法和天土宗的残篇拼了一套新的灵脉修复方案。赵卫说有用，但需要五行精灵王同时出手。五个归元期同时调用本源修复灵脉，工程量比清理压制法阵大得多。”
赵帅看着阵眼分布图。图上的红圈标注的压制法阵，每一个旁边都标注了预计清理时间和所需人力。
主事人被反噬之后消停了，但裂缝那边有新的波动。有东西在裂缝那边等。
赵帅没有把芽子按回袖子里。他走到垛口边上，抬头看天。
阳耀的光色是暗金色的，和他突破灵皇之前看到的暗金不太一样。少了某种光泽。是混沌印记的共鸣告诉他的。阳耀的本源在持续流逝，速度很慢，但方向不可逆。
“还能撑多久。”
凌禾走到他旁边，寻光从她肩头飞起来，停在垛口的石头上。光翼展开，白金色的光芒在暗金色阳耀的映照下反而更显眼了。寻光看着阳耀的方向，光翼边缘的暗淡又多了几分。
“光精和阳耀之间的本源连接一直在。寻光能感应到阳耀还剩多少。它没有告诉我具体数字，但我每次问它的时候它的光翼都会暗一点。问得越多，暗得越多。”
赵帅沉默了一会儿。
“不问了。”
凌禾伸手，寻光飞回她掌心。白金色光翼慢慢合拢，光翼边缘的光芒在合拢之后反而稳定了下来。
芽子把藤蔓收回体内，嫩叶轻轻搭在他手腕内侧，本源印记在丹田里安静地悬着，没有发出共鸣信号。
城墙阶梯上响起脚步声。老陈夹着厚厚一叠阵图纸走上城墙，身后跟着巴图。巴图的斧头背在身后，斧柄上的刻痕在阳耀下就是普通的暗金色。
老陈把阵图纸铺在石桌上。阵纹密密麻麻，是守护者遗脉的阵法和天土宗残篇拼出来的灵脉修复阵。阵眼需要五只归元期精灵王同时输入本源，阵纹覆盖的范围能把一处主灵脉的压制法阵残留清理干净，同时重新激活灵脉的自我修复能力。
“方案有了。五只精灵王同时往阵眼输入本源。五行闭环驱动阵纹，阵纹反向净化灵脉。理论上可行。但有一个问题。”
赵帅看着阵图纸。
“这套阵法每激活一次，会消耗五行精灵王的本源。消耗的量不大，归元期精灵王的本源深厚，激活几十次不成问题。问题是消耗本身。精灵王的本源是用一点少一点，除非它们自己通过修炼恢复，但恢复速度非常慢。”
芽子在他体内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木属性灵力从赵帅衣领边缘浮出一截藤蔓，藤尖笔直往上空的方向伸，嫩叶轻轻碰了一下阵图纸上五边形阵眼区里的木属性阵纹。它用实际动作回答了老陈的顾虑。
“阿水的身形在他肩头凝聚，水蓝色虚影停在阵图纸上方，直接往水属性阵纹上落了下去。虚影触到阵纹，纸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蓝光。
老火、石头、小铁相继在他身侧凝出虚影，围在阵图纸四周，各自落向对应的阵纹。
老火落下去之前，在赵帅肩头上停了一瞬。它的火焰虚影用火焰的尖端轻轻碰了碰赵帅耳垂。石头在石台上动了三寸那日，他在石台上等了它三日。老火在笼子里长大的时候从没见过火山口，他带它去了南疆火山群。老火的归元是老火自己在岩浆里选择突破的。
每一只精灵王的归元，都是它们自己的选择。
赵帅没有替它们做决定。
巴图靠在城墙垛口上看了半天阵图纸。“十宗联军那边情况有点复杂。烈阳宗没问题，严叔是总指挥，他拍板的事烈火宗的人不会摇头。雷霆宗雷钧也没问题。暗影宗温良那边已经布置好了裂隙边缘的夜眼哨。碧波宗给了一批灵泉丹和水属性补给。冰魄宗还没回应，远。青木宗的医疗支援队已经到了，安置在城西。”
巴图停顿了一下。
“锐金宗没来。御风宗也没来。锐金宗用的是自由城外门铜色印记的授权。御风宗，顺风派系的事，现在自己还乱着。”
“能来的够了。”
老陈又把阵眼分布图摊开，手指点在百木生州北部那一圈红圈上。“压制法阵还剩最后十二处。现在赵帅灵皇中期，五行王域覆盖范围比之前宽了数倍。一次清理三处，几个阳耀周期清完。”
“然后呢。”
老陈的手指从压制法阵往北划，停在地图边缘一片空白区域。那片区域没有标注地名，也没有标注灵力浓度。是那片区域根本没有情报。永夜沉渊。
“然后裂缝固化进入最后阶段。阳耀偏暗的节律会在那之后加速。主事人被反噬之后不敢再投射神魂投影，但他本体降临只是时间问题。裂缝那边的东西也在等。”
赵帅看了一眼天。阳耀的光色还是暗金的，暂时稳定。
“明日开始清压制法阵。清理完毕后十宗联军开赴永夜沉渊。”
石桌上的阵图纸被风掀起一角。巴图的风精从木杆顶上飞下来，落在图纸角上，用爪子按住了。
芽子的藤尖从赵帅袖口伸出去，轻轻搭在石桌边缘。它在等明天。
老陈把阵图纸卷起来塞进袖口，和巴图一起下了城墙。城墙上只剩赵帅和凌禾两个人。寻光从凌禾掌心飞回肩头，光翼合拢，白金色光芒收敛成拳头大的一团。
凌禾靠在垛口上，看着北方的天际线。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通。你在土精山谷遇到过主事人。化神巅峰的灵压，只隔一道守护者图腾。他为什么退走。”
赵帅没有回答。他也在想这件事。
“老陈在永夜沉渊被关的时候，从阵眼的内部记载里拼出了一些碎片。主事人几十年前穿过裂缝，当时的真实修为不止化神巅峰。裂缝把他的境界打下来了。他亲自过来的目的是实地勘察此界阵眼框架的地质条件。万年前设计的阵眼布设方案，过了上万年，灵脉走向和地质结构都会有偏移。阵眼副使和外勤总管只有执行能力，没有全局判断。他必须亲自来一趟，亲眼确认核心节点的灵脉和地质没有发生偏移，才能回去做最终的阵眼调整。”
“土精山谷是巡视中的意外。”
“对。他在巡视过程中感应到土属性精灵王的波动，临时转向山谷，发现了你。五行齐全加守护者血脉，他临时起意要抓。但守护者图腾激活之后先祖的法则压制对他有绝对克制，他硬闯不了。同时秘法时限到了。”
“秘法。”
“他用锁灵印抽取阳耀本源，暂时把修为推回化神巅峰。秘法有时间限制，时限一到伤势会加倍反噬。土精山谷那次，时限到了。他那几句话是伤势压不住了。”
赵帅沉默了一会儿。
“他退走之后没有立刻回裂缝那边。压制法阵的框架、永夜沉渊的锚点、暗哨阵眼的布设方案，都是他在那段时间留下的。他把抓你的任务交给阵眼副使和外勤总管，让他们硬穿裂缝过来。然后自己回裂缝那边疗伤。”
“他等了他们几十年。”
“等来的是老陈的封存术反噬，和你突破灵皇的天地异象。两个心腹都死了。神魂投影也被反噬撕碎。他现在旧伤叠新伤，连投影都做不到。但裂缝固化快完成了，他在全力抽取阳耀本源疗伤。等裂缝固化完成，他会亲自过来。”
垛口上的寻光睁开眼，白金色瞳孔映着北方裂缝的方向。
“他这几十年每一步都踩错了。土精山谷那次他应该直接抓你，但他想要完美的钥匙。他以为多等几年你会更适合激活阵眼。结果等来的是你突破灵皇。”
“先祖的图腾给我争取了几十年。”
“不止。裂缝的空间乱流、老陈的封存术、阵眼副使和外勤总管的死、阳耀的法则屏障。每一道坎都拖了他一段时间。这几十年他每次要动手，就被一道坎绊住。”凌禾从垛口上站起来，“现在还剩最后一道坎。”
“裂缝固化。”
凌禾点头。
寻光从垛口上飞起来，光翼重新展开。白金色光芒在夜色里往北延伸了一小段，然后被黑暗吞没。裂缝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但寻光知道那里有什么。
赵帅把手按在垛口的青砖上。丹田里的混沌印记缓缓转了一圈。五行法则之光在印记里安静地流转，芽子、阿水、老火、石头、小铁都在等他的一句话。
“明日开始清压制法阵。清完之后，去永夜沉渊。”
凌禾把寻光召回肩头，往城墙阶梯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赵帅一眼。
“你的五行王域只有他四成。到了永夜沉渊，正面交手的话够近身了”
凌禾没有接这句话。她走下城墙，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了。寻光的光翼在她肩头合拢，白金色光芒一点一点被夜色吞掉。
赵帅站在垛口边上，抬头看了阳耀最后一眼。暗金色的光在夜幕边缘只剩一条细窄的弧线。月华镜的清辉正在取代它。
他转身下了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