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城第一次联合作战会议在传承殿召开。
殿门敞开着。赵卫把所有灵灯点亮，搬了足够的石椅，退到角落里掏出烟杆。烟杆在指尖转了半圈，没点。丹田半废的人对灵压敏感，殿内随便站一个都是灵王以上，他坐在角落正好。
殿中央一张长方形石桌。桌面是老陈从符文堂调来的阵盘基座，百木生州北部的地形阵纹用灵墨勾在表面。永夜沉渊在最北端，一团凝固的暗色。
严焱把拐杖靠在石椅扶手上，坐北端。联军首任指挥的位置，没人跟他抢。他那只化境期火精在椅背后面收敛了所有火焰，只留一层赤金色虚影。雷钧歪在左手边椅子里，两条长腿伸直，看起来随时能睡着。面前桌上一叠情报，比谁的都厚，没翻开。温良选了灵灯光线照不到的角落边缘，是习惯。阿影的夜眼在他肩头半睁着，瞳孔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脸，最后停在柱子上。
巴图靠在柱子上，斧头立在脚边。温良的视线在斧刃上停了一瞬。
碧波宗蓝长老落座，肩头一只流转期水精。水蓝色虚影和灵灯光互相折射，在她衣领上投出一层虹光。桌面上三只玉瓶，瓶身标签露在外面：灵泉丹，水属性补给。青木宗副宗主姓林，坐她对面。化境期木精盘在他手腕上，鳞片间木属性灵力缓缓流转。
冰魄宗的席位空着。
赵帅坐石桌南端，城主的位置正对严焱。凌禾坐他右手边，寻光在她肩头闭目养神。老陈在左手边，面前摊着阵眼分布图和灵力波动监测记录。
赵卫把烟杆磕在鞋底上。没点着的烟丝抖掉了一撮。
严焱的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在冰魄宗空席上停了一瞬。“冰魄宗接了传讯阵，冰原深处有异常灵力波动，正在探查。锐金宗没来，外门印记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御风宗内部整顿，人手出不来。”
雷钧把腿收回一寸。“能来的够了。”眼睛还是闭着。
严焱看向赵帅。赵帅点头。
老陈站起来。他把灵力波动监测记录摊在阵盘边上，指尖点在第一行结果上。
“最近十个阳耀周期，阳耀偏暗从零次增加到三次。间隔从没有规律缩短到每三个阳耀周期一次。昨日偏暗事件持续三息，灵力波动峰值较前次高出四成。”
指尖往北移，停在永夜沉渊那团暗色上。
“裂缝方向，灵力波动节律同步上升。波动特征非随机，周期性增强。和主事人神魂投影被反噬前的模式对比，增幅约六成。裂缝固化进入最后阶段。主事人正在全力抽取阳耀本源。”
蓝长老肩头的水精荡开一圈水纹。
“主事人伤势。”蓝长老的指尖在玉瓶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老陈翻出另一张记录。永夜沉渊反噬事件的灵力残留结果。
“封存术顺着神魂投影直击本体。旧伤被重新撕开。短时内无法投射神魂投影。裂缝那边的天道宗修士也受到了冲击。人数和境界无法确认。”
“化神巅峰。”凌禾的视线落在阵盘基座上，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核对过三次，“旧伤压制之后战力会打折。不是灵皇级别能正面对抗。他的暗属性领域覆盖范围，超过五行王域至少一倍。”
寻光在她肩头睁开眼。白金色瞳孔映着阵盘上永夜沉渊的位置。
凌禾转头看赵帅。“你突破灵皇中期之后，王域范围大约是他的三成。”
“四成。”
凌禾没有接这个继续往下讲，语气和刚才一样平。“主事人的战斗方式我见过一次。暗属性领域压制对手精灵感知，锁灵印强行抽取精灵本源。对上归元期精灵的宿主，锁灵印优先锁定精灵王的本源印记。赵帅身上有五枚。”
殿内空气压低了。
严焱把拐杖拿起来。地心炎魔骨头做的杖尾在地板上重重顿了一声。
“说完了敌人的优势。说我们的。”
老陈摊开联军战力分布图。烈阳宗火属性战斗修士，雷霆宗雷暴阵地，暗影宗夜眼哨，碧波宗灵泉补给和水属性远程攻击，青木宗医疗支援队。
“正面对抗化神巅峰，没有胜算。”老陈的语气和凌禾方才一样，像在说一个已经验证过的结论，“但主事人的目标是裂缝和阳耀本源。裂缝固化完成前，他不会主动出击。时机还在。”
雷钧睁开眼。
“多长。”
“保守五个阳耀周期。激进四个。”
雷钧把面前那叠情报推到石桌中央。他的手很稳，纸张推过去的时候没有散开，整整齐齐停在阵盘旁边。情报网的覆盖面比老陈的压制法阵图还广，百木生州北部所有散修村落和野外精灵栖息地，每一张纸上都记录了阳耀偏暗之后的异常。
水精缩回河底淤泥层。火精钻进地火脉深处不肯出来。木精的叶子提前枯黄脱落。金精在矿洞里把矿石堆成防御阵列。土精往地下深处挖穴，深度是平时的三倍。
“精灵比我们敏感。”雷钧把最下面那张纸抽出来，“它们感应到的是本源的流失。阳耀是此界所有光精的始祖，它每衰弱一分，光属性灵力就薄一分。短期看不出影响，长期灵脉的自我修复能力会持续下降。”
纸上画了一条曲线。前半段平缓，后半段忽然陡降。
“近五十个阳耀周期内，阳耀本源衰减曲线。老陈的结果我复核过，误差不超过一成。”
他在曲线末端画了一条虚线。虚线尽头记录的是余量。
温良从角落里坐直了身体。
阿影的夜眼在他肩头睁开到最大，暗金色瞳孔映着那条曲线。温良的手指在桌沿上无声地敲了一下。暗影宗有一条祖训：暗不噬光。没有光就没有影。阳耀熄灭的那一日，暗夜精灵也会失去栖息之地。
“裂隙边缘的夜眼哨，十个阳耀周期内到位，永夜沉渊外围所有天道宗暗哨位置摸清。主事人本体降临，他的退路在哪，夜眼封在哪。”
严焱点头，转向林副宗主。
林副宗主手腕上的化境期木精盘得更紧了一圈。鳞片贴着手腕，木属性灵力在鳞片间流转速度加快了几分。
“医疗队已到位。一百名木属性治疗修士，配流转期以上木精四十只。三只化境期木精随时展开治疗领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严焱，扫过赵帅，最后停在石桌中央那团代表永夜沉渊的暗色上，“宗主让我带一句话。木精的本源是生发之力。只要阳耀还在，青木宗的治疗领域不会撤。”
蓝长老把三只玉瓶往前推了一指。
“灵泉丹一千枚。水属性补给符三百张。”她肩头的水精停止了荡水纹，安静地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蓝光，“东海苍澜海域，水精灵王大人前日有微弱的共鸣反应。具体内容暂时无法确认。但它归元后从未完全沉寂。这次共鸣足以说明一件事，它已经感应到阳耀的衰弱。”
严焱把拐杖横放在石桌上。地心炎魔骨头触到阵盘基座，桌面冒起一缕白烟。他没管。
“烈阳宗战力不用报了。火属性战斗修士两百，地火炉区备用炉全部转产战斗丹药。”他的目光越过石桌，落在赵帅身上，“老赵。我是联军指挥。上了战场，自由城也要听调度。”
赵帅迎着他的目光。“自由城从来不在调度之外。”
严焱盯了他一眼。拐杖收回手里。
老陈开始收石桌上的阵图。一张一张叠好，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指停了。
“有一个问题。”他把最后那张阵眼分布图留在桌面上，指尖点在百木生州北部一圈红圈中间，“阳耀偏暗节律加速之后，十宗联盟内部的分裂声音会变大。不是现在，但快了。上次十宗议事会揭露顺风派系之后，御风宗内乱还没有结束。锐金宗外门印记的授权书有漏洞，内门随时可以冻结。这次联军行动是百木生州分宗层面的联合。如果各宗主殿在关键时刻要求分宗撤回。”
蓝长老的指尖在玉瓶盖上又敲了一下。
“碧波宗分宗长老会出发前已表决。水精灵王大人的共鸣是最高授权。主殿要求撤回，分宗不会执行。”
林副宗主抬起手腕上的木精。“宗主本人就在这里。没有主殿和分宗的问题。”
雷钧把腿又伸长了。“雷霆宗主殿在西荒。百木生州的事，主殿管不着。真到了那一天，阳耀都快灭了，主殿还有心思管分宗听不听话？”
温良靠回椅背里。“暗影宗从不听话。”
严焱用拐杖敲地板。力道比之前重了三分。“烈火宗主殿在南疆炎魔殿管辖范围。炎魔殿是火精灵王守护者遗脉。百木生州分宗的事炎魔殿不会插手。但炎魔殿知道阳耀的衰弱意味着什么。”
老陈把最后那张阵眼分布图平铺在石桌正中央。十二个红圈，每一个都压在主灵脉的关键节点上。
“压制法阵还剩十二处。四个阳耀周期清完。然后联军开赴永夜沉渊。”
赵帅站起来。
五只归元期精灵王的虚影在石桌上方展开。五种法则之光同时亮起，又在下一刻收敛成温和的光晕。五行闭环的缩小版虚影悬在阵盘基座上，五色灵光按相生顺序缓缓流转。
“明日开始清理。一次三处。自由城负责法阵和灵脉修复。联军负责情报、补给、医疗、战备。主事人本体降临的那一刻。”
他的手指点在永夜沉渊那团暗色上。
“我正面。”
严焱看了他一眼。
“你的王域只有他四成。”
“够近身了。”
严焱没有接话。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站起来。
殿内所有人同时起身。石椅腿在石板地面上刮出一片杂乱的摩擦声。
巴图的斧头从脚边提起，扛到肩上。他率先出了殿门。
温良起身的时候阿影的夜眼还睁着。暗金色瞳孔最后扫了一眼石桌上。然后合拢。
殿外阳耀正往夕影渐落的方向偏。暗金色光斜着打进殿门，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凌禾走到殿门口停了一步。寻光在她肩头展开光翼，白金色光芒和斜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阳耀的光，哪个是寻光的。光翼边缘还是暗淡了几分。
赵帅站在她旁边，看着殿外自由城的街道。备战的气氛已经在街上蔓延开了。巡逻队的脚步比平时快。填料工坊区的炉子烟囱冒的烟颜色更深。灵药圃方向传来搬动灵植的动静。
芽子往阳耀的方向伸了伸。嫩叶在夕影里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