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属性灵力从裂口里涌出来，是液态的灵力。浓稠的暗色液体顺着裂口边缘往外渗，每一滴落在地面上都腐蚀出拳头大的坑。老火在裂口外围铺好的火焰网兜住了大部分，赤金色火焰和暗色液体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不是普通的暗属性灵力。”老陈盯着阵盘上疯狂跳动的符文，手指在阵盘边缘快速划动，调整解阵序，“中圈枢纽把抽灵来的精灵本源转化成了暗属性灵液。这东西是腐蚀性物质。主事人用它在裂缝那边...”
裂口里涌出的暗色液体忽然加速，火焰网被冲开一个缺口。缺口处溅出的灵液落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石头表面无声无息地陷下去一个碗口大的洞。洞口的切面光滑如镜，是被直接消散了。
阿水在缺口出现的同一瞬间沉入地面。水蓝色虚影在灵脉中铺开一道水壁，从地下截住了正在往下渗透的暗色灵液。灵液和水壁接触，水壁表面蒸发出大量白气，但水壁本身没有破。归元期水精灵王的本源厚度不是几滴暗属性灵液能穿透的。
芽子从赵帅衣领边缘浮出来。藤尖扎进土壤里，木之法则顺着根系网往四面八方延伸。芽子在找什么东西。
三个呼吸后，藤尖停住了。
裂口正下方三丈深处，有一团被暗属性灵液包裹的东西。是完整的精灵本源。和内圈禁制里那只光精碎片不同，这团本源没有被切割过，只是被压制和渗透了数十年。
“活的。”寻光在她肩头展开光翼，白金色光芒往地下渗透，光精的感知顺着芽子的根系一路往下。“是一只流转期土精。它的宿主陨落之后它没有选择消散，把本源缩成核，躲过了锁灵印的切割。法阵把它压在中圈枢纽底下数十年，一直在抽它的本源，但抽不干净。”
巴图已经走了很远，但他留下的风精还在法阵外围盘旋。风精的羽冠往裂口的方向压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是感应到了同类。
“石头。”
石头沉入地面，土之法则在地底铺开一条通道。石头是归元期土精灵王，一只流转期土精在它面前像小溪遇上大河。石头的本源没有直接接触那团被渗透的土精，只是把通道铺到它旁边，然后停住。
等它自己选择。
土精的核在暗色灵液的包裹里动了一下。那层灵液已经被阿水的水壁隔离了，灵液还在，但不会再渗透。土精的核迟疑了几个呼吸，然后从灵液的包裹里慢慢浮出来，沿着石头铺好的通道往地面上浮。
浮出地面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它的状态。
流转期土精的虚影本该有淡金色光晕，眼前这只虚影几乎透明。暗属性灵液的渗透在它虚影表面留下了无数细密的暗色纹路，像裂纹遍布的旧瓷器。它的本源已经消耗到流转期的最底线，再抽一次就会退化成开灵期。
但它没有消散。数十年压在法阵底下，被抽走了九成本源，它还在。
石头从地面浮出来，淡金色虚影停在土精旁边。归元期精灵王和一只濒临退化的流转期精灵，两只土精之间没有产生任何灵力波动。石头只是把自己的光晕铺开，把那只土精笼进去。土精在石头旁边微微发颤，暗色纹路在净化下开始缓慢变淡。
赵帅蹲下身。他没有伸手碰那只土精，只是把手放在它旁边的地面上，掌心朝上。
“自由城有退役精灵的安置区。灵药圃的土灵气够养一只流转期土精。”
土精的虚影没有动。它停在石头的旁边，看向赵帅的眼神是辨认。它在认赵帅身上的气息，认守护者血脉和五行精灵王的共鸣。认了十几个呼吸。
然后它自己飘进了赵帅掌心。
赵帅把土精收进袖口。芽子用藤尖卷住土精的虚影，放在袖口内侧一层木属性灵力茧里。茧里温润的木属性灵力可以帮它稳定本源，不至于在回自由城的路上继续退化。
“继续解阵。”赵帅站起来，袖口里芽子的藤尖还伸在外面，晃了晃。
老陈把阵盘翻转过来。中圈枢纽还剩最后一道工序，把暗属性灵液从灵脉里彻底分离出来。这道工序不需要五行精灵王出手，需要的是符文序列的精确引导。他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符纸，指尖凝了一滴灵墨，在符纸上快速画了一串封存符文。
“分离阵纹会用灵脉自身的流动把暗属性灵液推出来。推到地面之后用封存符文装瓶。这些灵液不能留，但可以拿去给符文堂研究。天道宗的暗属性转化技术不止这一种，裂缝那边可能有更高级的。”
陆岩不在场，老陈自己把符纸贴在裂口两侧。符文亮起的瞬间，灵脉里涌出一股清澈的灵力流，把残留在灵脉中的暗色灵液一点一点推出来。灵液汇成拳头大的一团，悬浮在裂口上方。老陈用玉瓶接住，瓶口贴上封存符文，拧紧。
中圈枢纽清理完毕。阵法结构只剩下最后一层，内圈核心。
内圈核心的暗属性灵力和灵脉长在一起，解阵时间无法估算。老陈看一眼阳耀的位置，阳耀已经从阳气正盛往夕影渐落的方向偏了。
“明日继续。内圈核心需要至少三个时辰，今日不够。”
赵帅看了一眼天，点头。
芽子把那只土精的茧轻轻挪到灵力最温润的位置。藤尖在茧上拍了一下，然后缩回赵帅手腕内侧。
众人收拾阵盘和符文材料的时候，老陈蹲在裂口边上用指尖沾了一点残留的暗属性灵液。灵液在他指尖上冒出一缕黑烟，他把指尖凑近鼻子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
“暗属性灵液的基底是彼界的灵材，锁灵印抽灵精灵本源之后用某种转化配方炼成。配方我不完全清楚，但基底灵材里有一种叫暗髓的东西，是天道宗阵眼在彼界开采的特殊矿脉。这种矿脉只有裂缝那边有。”
赵帅把铁箍上的纳物纹调整了一下位置，“裂缝固化完成之后，他们不只是人过来。材料、装备、灵矿，整条阵眼的生产线都能搬到此界来。”
“不只是先锋。是入侵的前哨站。”老陈把手擦干净，站起来。“主事人修裂缝是要把百木生州变成天道宗在此界的第一个阵地。抽灵阳耀本源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批量抽灵灵脉、批量收容精灵、批量转化暗属性灵液。”
“锁灵印在此界落地生根。”凌禾接上他的话。
老陈沉默着点了一下头。
回城的路上，赵帅走得很慢。芽子缩在袖子里守着那只土精的茧，阿水沉在经脉里净化暗属性残留，老火和石头已经收回虚影休息。小铁还醒着，臂甲上的金精纹路在夕影里泛着冷光。
“今日挖出一只。”赵帅开口。
凌禾走在他旁边。寻光的光翼已经合拢，停在她肩头打盹。光精不需要睡觉，但寻光在每次净化完同类碎片之后都会合拢光翼休息一段时间减轻情感上的疲惫。
“十二处压制法阵，全部清理完毕至少能挖出十几只残余精灵。有的是碎片，有的是完整的。”凌禾把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寻光每感应到一只，光翼就暗一点。是它在共鸣。光精能感知到同类的痛苦，每一只被压在法阵底下的精灵残余，寻光都能听到它们在叫什么。”
“叫什么。”
“每一只精灵在失去宿主的时候，最后记住的都宿主的气息。光精碎片压在内圈禁制里数十年，它一直在等有人来。等的是它的宿主。”
赵帅把手伸进袖口，指尖碰了碰芽子。芽子用藤尖卷住他的手指，嫩叶贴在他指腹上。凉凉的。
“阿水当年从河底浮上来的时候，也在等。”
“那是你在等它。你在河边等了它七天，第七日它自己浮上来。”凌禾侧头看了他一眼，“它选了你，你也在等它选你，这是共生。此界的精灵从不单方面依赖人类，锁灵印剥夺了它们选择的权力。”
远处自由城的城墙在夕影里浮现出轮廓。护城大阵的阵纹在暮色里闪着暗金色的光，城墙上的哨塔亮起了灵灯。
巴图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斧头靠在腿边，他的风精停在城门口的拴马石上。巴图的石精从脚边浮出来，往赵帅的方向延伸。是感应到了同类。
石精感应到了赵帅袖口里那只濒危土精的气息。
巴图看了一眼赵帅的袖口。“又捡回来一只。”
“转修层底下挖出来的。流转期土精，被压了数十年。”赵帅走进城门，巴图扛起斧头跟在他身后。
“自由城快成精灵收容所了。”巴图的语气听起来像在抱怨，但风精在拴马石上抖了抖羽冠，发出一声鸣叫。凌禾觉得那只风精又在笑。
“传承殿后面还有一片空地。”
“赵卫已经在规划退役精灵安置区的扩建方案了。他今日在殿里算了一下午，能再容纳五十只初生期到流转期的精灵。化境期以上需要单独的灵力节点，安置区养不起。”
“迟早养得起。”巴图把斧头往肩上掂了掂，“灵脉修复之后灵脉节点的灵力浓度会上涨。加上灵药圃的灵泉井水位一直在涨，再涨一尺就能多浇三亩灵药。灵药的产量上去，退役精灵的喂养资源就有着落。”
老陈从后面赶上来。他把玉瓶举到眼前，瓶里的暗属性灵液在灵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暗红色光泽。
“我先去符文堂。陆岩和韩哲应该还没睡，这东西需要连夜分析。暗髓的配方如果能逆向推出来，裂缝那边的天道宗据点位置就有了线索。”
他夹着阵盘和玉瓶往符文堂的方向走了。脚步踩在石板路上，一只脚深一只脚浅，袖口还沾着解阵时蹭到的泥。
赵帅在传承殿门口停下脚步。殿门还开着，赵卫坐在门槛上抽着烟杆。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土精。”赵卫吐出一口烟，“我感应到了。”
“安置区还需要什么。”
“土属性灵石。退役精灵安置区的地基需要土灵石稳定灵力场。散修集市那边有几块，价格不低。”
赵帅从铁箍里摸了三块土属性灵石递过去。赵卫接过，烟杆磕在门槛上，磕掉烟灰。
“够铺半亩地。”
“那就铺半亩。”
赵卫把烟杆叼回嘴里，站起来转身进了殿门。殿内灵灯还亮着，他走到传承殿后面的空地上，蹲下身开始按守护者遗脉的阵法布置地基。
凌禾站在传承殿外面的台阶上。寻光在她肩头睁开眼，白金色瞳孔映着灵灯的光。
“今日是第七处。”凌禾看着赵帅，“压制法阵清理了七处，挖出残余精灵十一只。全是碎片。今天是第一只活的。”
“后面还有五处。”赵帅看着符文堂方向亮着的灯光，陆岩和韩哲的剪影在窗户上晃动，老陈的阵盘亮光加入了他们，“每一处底下都可能压着活着的精灵。流转期，化境期，甚至归元期。”
“归元期不可能被法阵压住。归元期精灵王的本源厚度不是压制法阵能困住的。”凌禾摇头，“但开灵期和流转期...它们没有能力反抗法阵的抽灵。只能像那只土精一样，缩成核，等数十年。”
寻光从她肩头飞起来。光翼展开，白金色光芒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它往城墙的方向飞了一段，在城墙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垛口上，光翼对着北方的永夜沉渊方向。
光翼边缘的光芒又暗了几分。
凌禾看着寻光“它在为所有被法阵吞噬的同类。阳耀的衰弱，锁灵印的抽灵，裂缝的扩张，寻光每一件都感觉得到。它的本源和阳耀直接连接，阳耀承受的一切它都在分担。”
赵帅走到垛口旁边。光翼还对着北方。
“万年前阳耀选它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今日。”
凌禾走到他旁边，伸手碰了碰寻光的光翼边缘。光翼在她指尖下颤了一下，像一只很小的鸟。
“阳耀选它不是因为它是万中无一的光精。”凌禾收回手“它自己愿意替阳耀分担这份重量。”
城墙下传来阿六的声音。填料工坊区还在加班，炉子的烟囱在夜色里冒着暗红色的火舌。丹药堂秦小石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他在清点明日要用的补给丹药。灵药圃方向，何小满提着灵灯在巡视，灯光扫过灵药圃的田埂。
自由城还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