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的声音还是温温的，像在说一壶水烧热了。
“人呢。”
“绑在下面。等你问。”
赵帅和凌禾对视一眼。这事比想的更快。
从哨点到暗渊，比从裂缝防线走更远。
赵帅和凌禾没有回程绕路，而是横穿暗魂山脉北麓，再折向西北。这个方向的地势怪，越往前走，地面越陷，像整片大地都被什么重物压塌过。灰白色的雾气从地底一丝丝往外渗，和暗魂山脉里的黑雾混在一起，形成大片灰黑交错的雾障。
“这地方的地脉全乱了。空间精灵不在，我探不清地底。”
凌禾边走边放出神识。她的感知落到地面以下三百丈就断了，像被一口深旧的锅扣住。
“荒古殿的封印从东北角漏出来的荒古法则，把这一片地脉都浸了。永夜沉渊在西北，暗魂山脉在东南。两点之间本来就有旧伤。现在这段路成了荒古法则的天然通道。”
赵帅没有用感知。他只看脚下的土色。越往前走，土色越灰，踩上去像踏着烧过的炭屑。
“残魂把导引阵选在这条路上，也算用毒引毒。”
凌禾抬头。远处的天幕是一种暗青。像阴天里被水浸透的旧布。
“不能用毒引毒。需要把流过来的毒重新引回他的暗渊。暗渊本身就是一口坑。荒古法则是外来的东西，进了暗渊，会被那里的暗法则一层层剥掉。”
赵帅赶路的速度没有降。寻光伏在他肩头，金光照得地面那层灰炭色微微发红。
“你的肉身吃得消吗。这地方荒古法则的浓度比防线外还高。灵帝在这里待久了，经脉也会被侵蚀。”
凌禾的语调里带了些担心。
“所以我快。这地方不能磨蹭。你也把寻光的光罩收紧些。别让它为了照路散得太大。”
赵帅偏过头。寻光会意，金色的光罩从三丈缩到一丈，厚了许多。两人的身影在灰雾中像一团暖光，飞快地朝西北移动。
又走了半日，雾淡了。
前方出现一片广袤的黑水。水面平静得不像真的，连风都没有。水色黑中泛紫，像是把夜和瘀血搅在了一起。水边散着几根黑色石柱，像远古时有人在这里打过桩。
“永夜沉渊的外围。怎么会有水。”
凌禾停下脚步。
“三年前没有。应该是荒古殿的波动把地底水脉逼上来了。水里有荒古法则的沉淀。不能碰。”
赵帅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朝水面抛去。石头没入黑水，连水花都没有，像被吞掉了。
“这水还在涨。再涨下去，会漫到暗渊入口。”
凌禾的目光沿着水面扫过去。她忽然抬手指向远处。
“有人。水边。”
赵帅瞳孔微缩。远处黑水边确实有个影子，半蹲在水岸交接处。那东西瘦，灰白色，和防线外的人影相似，可又有不同。它的头埋得很低，像在喝那黑水。
“残影。荒古法则在这里凝出来的残影，比防线外的更实。”
赵帅按剑。
那残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没有面目，只有一张灰白色空脸。它对着赵帅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站起来，朝黑水里走了进去。水没到膝盖、腰、肩，最后连头顶都消失了。
“它不怕这水。”
凌禾低声道。
“它就是水做的。荒古法则凝的。”
赵帅移开视线，不再看那水面。
“离暗渊入口还有多远。”
“三百里。绕过这片水，往西走。”
凌禾辨了一下方向。空间精灵不在，她的空间感知弱了不少，但认路的本事还在。
两人沿黑水边绕行。水面一直跟在他们左侧，像一面无声的黑色镜子。偶尔有灰白残影从水边站起来，走几步又沉下去。那些东西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望着。
“这些残影在变多。荒古殿醒得越快，它们就越实。等它们能离开水，就麻烦了。”
赵帅的声音很低。
“那水会涨多快。”
“不慢了。你看岸边那圈湿痕。比我们刚来时高了一寸。”
凌禾低头。黑水边沿的石头上确有一道新水痕，细，像一根灰白的线，正在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往上漫。
“残魂知道这水吗。”
“应该知道。这地方他比谁都清楚。可你没发现吗，这一路越靠近暗渊，残影越多。他住在那种地方，日日守着这些东西，连魂体都磨薄了。”
赵帅说这话时没有表情，可凌禾听出了他语气里一丝复杂。
“所以他才急着把导引阵架起来。是为他自己。荒古法则再渗下去，他的暗渊会变成荒古殿在夹缝里的一个前哨。”
凌禾的步子快了些。她的判断很冷。
“不用想那么远。他现在和我们在一条船上。他只要能撑住，这船就还划得动。”
赵帅抬眼。暗渊入口的石台已经出现在前方。黑水在左侧停了，像被一道无形的堤挡住。这里地势突然拔高，露出底下漆黑的岩层。几根残破的石柱立在入口两侧，柱身布满了暗纹。
“到了。”
两人在石柱前停下。赵帅没急着进，先取出一枚传讯玉片捏碎。老陈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
“到暗渊了？阿水刚刚到哨点。孩子的事我让阿水先接回城。你们注意安全。”
“防线怎么样。”
“外壁残影又少了一批。南段纹路渗透没再加速。你们去暗渊这阵，我让巴图把防线北侧加固了一层。荒古波动从主裂缝进来的量多了，但晶核还顶得住。”
老陈的语速很快。
“好。我们进去找残魂。料已经齐了。顺利的话，七日之内导引阵能立起来。”
“我在防线等消息。”
玉片暗了下去。
赵帅收好玉片，和凌禾并肩走入暗渊。
暗渊的黑暗再次将他们吞没。可这一回，赵帅觉得前方的黑暗和上次不一样了。暗里浮着灰白丝线，像烂掉的血肉里长出的新筋。
“残魂说得对。荒古法则已经渗进沉渊了。”
凌禾的声音在黑暗中轻。
“那就要快。”
赵帅加快脚步，朝暗渊最深处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