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方出城三百里，地色开始发灰。
赵帅没有走官道。他沿旧灵脉线一路贴地疾行，脚下土石由青转黑，又由黑转成一种暗的红，像被地火从下方烤过。越靠近荒古殿方向，空气越薄。灵力还在，只是流动得慢，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老陈的消息每半个时辰传一次。第一次在赵帅出城后不久，只两字：地动。第二次隔了一个时辰，多几字：东北断脉三处，有灰气外渗。第三次更短：回来。
赵帅没回。
他在一座秃山前停下。山不高，顶部像被整片削去，露出大片灰白色岩层。岩层中央裂着一道口子，宽不足三丈，深不见底。灰气从口子里一丝一丝往外冒，风一吹就散，灵识贴过去却像被咬了一下。
荒古殿的地脉之前被顶起过。这里就是旧伤。
赵帅把阵盘从腰间解下。灰银色光点仍稳，但阵盘表面的空间法则纹路在轻轻震动，像在辨认裂缝深处的气息。他闭眼，时间法则本源自掌心缓缓落下，沿裂缝边缘绕了一圈。
裂缝不排斥他，但也不让他探太深。灵识下去十丈，就像被无数灰丝缠住，再难寸进。
“还没全醒。”赵帅睁眼，把阵盘重新系回腰间。
他沿着裂缝往北走了半里。灰气渐浓，地面开始出现裂网，像干涸湖底。守北剑在腰间发出一声震鸣，赵帅按住剑柄，脚步没停。
又走一里，前方出现一块灰黑色巨石。石上布满孔洞，孔洞里有微弱的光在明灭。那光像某种沉睡过久的法则在梦里翻身。
阵盘上的空间法则纹路突然剧烈转动，指向巨石下方。赵帅蹲下，掌心贴地。时间本源从地脉浅层钻进去，七拐八绕，最终在巨石正下方十五丈处触到一片空间褶皱。
褶皱里夹着一缕荒古气息，像从封印里漏出来的一根线。
“就是这。”
赵帅没有直接破开地面。他取出凌禾给他的银色符令，捏碎。符令碎时，一圈空间波纹从掌心扩散出去，将方圆五十丈罩住。地面没有变化，但地底那层空间褶皱被稳稳固定在原地，不再游走。
“我要一个能容两人的空腔。”赵帅对身侧开口。
空间波纹轻轻一颤，像在回应。赵帅等了数息，身前三丈外的地面出现一圈银线。银线内部地面缓缓下陷，泥土与岩石往两旁无声退开，露出一个斜向下的圆洞。
赵帅没有犹豫，纵身跃下。
洞内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被空间法则强行撑开，表面泛着银光。越往下，荒古气息越浓。赵帅放开时间本源护体，灰气在身周半尺外不断游走，碰不到他。
下到十五丈时，空间褶皱已经近在眼前。那东西薄，几乎透明，像一块被拉长的水膜。赵帅用守北剑在身前划了一道。剑尖过处，水膜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灰蒙蒙的窄缝。
赵帅侧身进去。
缝内与断层第七层相似，没有方向，只有灰雾。灰雾深处，一道黑线正从上方垂下，轻轻摆动。那黑线便是荒古气息的源头。
赵帅往前走了三步。灰雾不散，但也不聚。黑线摆得更快，像感知到有人靠近。赵帅没有用剑，只把时间本源凝在指尖，伸向黑线。
指尖离黑线还有半尺，黑线猛地往上一缩。灰雾同时翻涌，四面有嘶声响起，像无数人同时吸气。赵帅脚下地面突然消失，他整个人往下坠去。
他没有慌。左手往虚处一按，空间法则从掌心喷薄而出。银光在脚下撑开，像一张网，将他凌空托住。他借势翻身，时间本源包裹全身，往上一纵，重新站稳。
黑线还在，只是又往下垂了几分，离他更近。
“来找我的。”赵帅心里清楚。这东西在试探他体内的时间法则，和断层里那道虚影一样。
他不再靠近，而是盘膝坐下。阵盘被放在膝前，灰银色光点正对黑线。赵帅闭眼，时间法则本源与空间法则感知同时放开。这一次他没有去碰黑线，只让它自己过来。
黑线僵持了许久，终于缓缓降下。灰雾往两旁退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路。黑线落到阵盘上方三寸处，停住。
赵帅睁开眼。黑线末端在抖动，像在分辨阵盘里那枚被本源包裹的节点碎片。
“你想要它。”赵帅看着黑线。
黑线没有回应，只又降下一寸。
赵帅双掌平推，时间本源从掌心涌出，将黑线连同阵盘一起罩住。空间法则从四面八方同时收紧，形成一个虚空牢笼。黑线被固定在空中，不能上缩，也不能下探。
赵帅没有去断它。他在等。
荒古气息开始往黑线里倒流。那些从裂缝中渗出的灰气像被什么吸住，纷纷折返，钻回黑线。黑线越缩越细，最后只剩一丝。赵帅立刻将时间本源补上，裹住那一丝残痕，缓缓往阵盘里引。
阵盘猛然震动。灰银色光点不再安静，它从阵盘圆心浮起，顺着时间本源迎向那一丝荒古气息。两者相触，没有炸开，只发出一声嗡鸣。赵帅只觉丹田一沉，像有什么东西落进时间本源深处。
他咬紧牙关，双手结印。空间法则在阵盘外又加了一层。那丝荒古气息被节点碎片一点点吞入，最后彻底消失。
阵盘安静下来。灰银色光点重新沉入圆心，颜色比之前更淡，淡到几乎透明。
赵帅松了手。额角全是汗，衣襟贴在身上，像从水里捞出来。他慢慢吐气，又深又长。
荒古气息被封进了阵盘。
洞内灰雾散了大半。上方那道黑线已经消失，只剩一个灰点，像被烧穿后留下的疤。赵帅抬头看了一眼，那灰点正在缩小。
他起身，从原路退出去。
外面月华已经偏西。秃山顶上，老陈负手站着，脚下踩着十几道红色测灵针。赵帅从洞中出来时，老陈正低头看针。
“断了。”老陈声音不大，“东北三处外渗，全停了。”
赵帅把阵盘亮出来。灰银色光点几乎透明，像随时会散。
“我把那缕荒古气息封进阵盘里了。”
老陈没接，只盯着阵盘看了好一会儿。
“你用过空间法则做牢笼，又用时间本源裹着往里引。如果它没被节点碎片吞掉，现在就是荒古气息在吞你的时间本源。”
“吞不掉。”赵帅把阵盘收回，“它进来时已经弱得只剩一丝。节点碎片里有我在断层里种下的时间法则。它能磨。”
老陈摇头：“节点碎片毕竟不是完整结晶。顶不了多久。你得在它磨穿之前，把阵盘重新炼一遍。”
“回自由城再炼。”赵帅按了按眉心，“先离开这里。”
两人沿原路回返。走出东北地界时，赵帅回头看了一眼。秃山方向安静，那些灰气全散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地上那道裂缝还在，黑沉沉地横在灰白岩层中间，像一只半闭的眼。
赵帅转回目光，脚下不停。
天边已经泛起一抹白。阳耀快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