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波灰气退去后,自由城没有松下来。
老陈仍蹲在坑边,把烧焦的泥土一点一点拨开。炭条已经折了,他索性用指尖。坑底灰土被翻开,露出几粒暗红色细砂。砂粒很硬,捏不碎,表面有细孔,像被什么从里往外钻过。
“荒古气息裹着地火砂上来的。”老陈把一粒红砂举高。月光穿过细孔,投下很淡的红,“它现在不只要地脉,还想借地火。”
赵帅接过那粒砂。指腹一碰,竟有灼意顺指尖往上爬。
“它怕火,又想用火。”赵帅把红砂丢回坑里。
“不是好事。”老陈起身,脸色比夜色还沉,“荒古本源若真吞了地火,以后从地底来,我们连烧都难烧。”
严焱这时从城西赶来,肩上还沾着窑灰。他蹲下看了一会儿红砂,抬头看赵帅。
“给我一夜。”严焱把红砂收进一只旧铁盒,“我去地火窑里试。烧得掉,地火就能用。烧不掉,下次别让老火去顶。”
严焱走得很急,像怀里揣着一只活物。
老火站在城东演武场正中。白焰在他身周铺开,七道纹路各自转动。赵帅让他把焰收到一半,再收,再收。老火照做。白焰缩到三尺时,纹路开始靠拢。
赵帅没有下城。他靠在北城头一处避风角,闭着眼。时间法则在体内转得慢,像随时可以醒过来,又像已经醒了。灵识仍张着,方圆百里的地脉都在他感知里轻轻起伏。
丑时刚过,石头忽然从墙根处站起。他双掌离地,土黄灵光像被什么弹了一下,往回收了半尺。
“地火脉里有东西。”石头仰头看向赵帅,“严焱那边有变。”
赵帅睁眼,身形一晃便朝城西去。
城西旧窑火光全灭。严焱站在窑口,铁盒掉在地上,盒里红砂已全变白。他左手指尖焦黑,呼吸急得像风箱。
“烧不掉。”严焱见赵帅来,抬起左手,“红砂里有荒古法则。地火一近,它把火往里吸。老火的纯白焰可以烧化外皮,但里面那点混沌火种一直不灭。”
赵帅看向窑口。窑火已经压灭,深处却有一点细红光在跳。那光不像地火,倒像一只小小的眼睛,从热灰里看人。
“它把地火同化了一点。”严焱垂下手,“只一点,但这口窑不能用了。”
赵帅走到窑口,右手探入灰中。时间法则顺指而下,将那点红光裹住。红光挣扎了一下,慢慢暗下去。赵帅把手抽回,掌心多了一粒很小的灰白色珠子。
“明晚之前,把城西地火脉先封半日。”赵帅把珠子弹给严焱,“等老火把纯白焰再提一个层次。若他烧得了这东西,地火就能重新用。”
严焱接住珠子,眼神一动。
“白焰还差什么?”
“差一条火纹。”赵帅转身,“老火的焰从五道到七道,是宽度。要烧荒古火种,需要纯白到最深处,把火纹压成一条。等它只剩一道时,焰不热,却能透进去。”
严焱低头看着那粒灰白珠子,没再开口。
第二日,老火被叫到城东演武场。
赵帅到场时,老火已经站在场中。白焰在他身周铺开,七道纹路各自转动,像七条火河。
“把焰收到一半。”赵帅站在场边。
老火照做。白焰缩到五尺。七道纹路仍然清楚。
“再收。”
老火皱眉,白焰缩到三尺。纹路开始靠拢。
“收到一尺。”
老火犹豫了一下,白焰猛地收紧。七道火纹挤在一处,像被强行捆住。火焰反而更亮,温度却降了下来。
“看到什么?”赵帅走近一步。
“白色的心。”老火盯着焰心,“不大,但很稳。从没注意过。”
“把它外面的纹路全烧掉。”赵帅停下,声音不高,“烧到你整个人只剩那一点心为止。”
老火他闭上眼,白焰忽然不再翻卷。七道火纹一道接一道熄灭。每灭一道,周围的空气就冷一点。到第六道也灭去时,整个演武场像入了深秋。最后一道火纹没有灭,它慢慢沉进老火胸口。
老火睁眼。
白焰没了。他身上只浮着一层很淡的白气。那气不热,风吹不散,像在他皮肤外长了一层薄薄的雪。
“成了。”赵帅退后。
老火低头看自己的手。白气从指间流过,没有灼意,只让指尖有些发麻。
“走。去城西旧窑。”
旧窑边,严焱已经等了半日。那粒灰白珠子放在一块青石上。赵帅让老火上前。
“用你现在这层气去碰它。”
老火没有多话,伸出右掌。淡白气从他掌心飘出,裹住珠子。灰白珠子开始发红,又很快变白。几息后,珠子表面裂开,里头的红光闪了最后一下,灭了。
严焱在旁看得清楚,喉头动了动。
“成了。”
“地火脉可以开了。”赵帅对严焱道,“但以后凡从东北方向过来的灰气,别用寻常地火挡。先过老火这一层纯白气,再去烧。”
严焱快步去开窑。
老火仍站在原地。他掌心那团淡白气还没散,像有生命一样慢慢绕着他的手转。
“这才叫纯白。后面的路,火要更静,心要更定。”赵帅看着他。
老火咧嘴,这次却没有火星从齿间漏出来。他整个人安静了很多,像刚从一场大火里出来,连笑都是轻的。
当夜,自由城再次传讯。东北方向的暗红灵光已经涨到十七处,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围住了自由城北面半圈。
巴图站在城头,嘴唇发干。
“明夜之前,它会不会来大的?”
赵帅还未应声,老陈从后头走上来,把三根新制的黑针递给巴图。
“不会。”老陈声音发沉,“它还在等地火同化完。现在被我们断了口,它得另找路子。”
“什么路子?”
老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城头,落在城外很远的北方。那里有一条旧河道,早在百年前就干了。如今河道里长满暗红色荒草,像地底的血管浮到了地面。
“北荒。”赵帅低声道。
夜风骤起。城头旗帜翻得猎猎作响,像有人从北边一下一下地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