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河道在城北九十里外，从西荒边缘一路斜插进北荒，断在自由城上游。百年前水枯后，河床被风沙填了大半，只剩两岸高高低低的土堤，远看像一条翻不过身的死蛇。
当夜，赵帅只带芽子和石头出城。
没有惊动城头守军。三人从北墙侧门出去，沿着一条早已废弃的排水暗渠走。石头在前，土黄灵光贴着渠底往前探。芽子跟在赵帅身后，脚下青草无声，像踩着一层看不见的绒。
“旧河道里有人。”石头忽然停下，鼻尖几乎贴住渠壁，“脚印留下的气。很淡，像谁在半个时辰前从河床西边走到东边。”
赵帅蹲下，手指在渠壁湿泥上一抹。泥里夹着细灰屑，和城外坑底的红砂同出一脉。
“荒古气息已经摸到北荒边了。”赵帅站起身，“再往前五里就是旧河道。石头，你往北探。芽子留在这里，把生命法则铺在渠口。”
芽子盘膝坐下。青绿灵光从她身下散开，草籽落进湿泥，生根发芽，又贴着渠壁往洞口蔓延。片刻后，暗渠出口像盖了一层活帘。
赵帅和石头继续往前。出暗渠不远，地变得松软，像被无数只脚踩过。月光下，旧河道两岸的荒草全都朝北倒着，风很小，草却一直在抖。
“这里的地脉被吸过。”石头掌心贴地，土黄灵光只铺出半尺就停住，“前面像空了一层。旧河床下面有暗穴。”
赵帅顺着他的灵光看去。河床中央有一块颜色稍深的地方，泥土微陷，像被谁从下面掏空又草草盖住。赵帅缓步靠近，守北剑在腰间轻轻一颤。
“你退后。”
石头没动。他反而往前挪了半步，土黄灵光猛地按进地里。
“下面有东西在看我。像从很深的水底看上来。”
赵帅拔剑。剑尖贴地，时间法则顺势而下。地底三丈处，一团灰黑色气息猛地一缩。紧接着，旧河道里的荒草突然全朝上竖起来。每一片草叶都绷得笔直，叶缘泛出暗红。
“它要出来。”石头双掌离地，土黄灵光在赵帅身前结出一道半圆石壁。
河床中央那处凹陷炸开。没有声音，只有一圈灰黑色气浪向四面推来。气浪过处，荒草全枯。赵帅把时间法则灌入守北剑，向前一斩。灰黑气浪从中间分开，擦着两人身侧过去。石壁表面像被风化了上百年，簌簌掉渣。
“芽子那边怎么样？”
“还稳。渠口外全是新生的草。荒古气飘过去，被那些草吞了一部分。”石头鼻尖渗汗。
“吞得很慢。但确实在吞。”石头像在替芽子回话，“生命法则在那里把荒古气息一点点磨成土气。”
赵帅心里有了数。他原本只让芽子守口，没想到生命法则对荒古气息真能起到缓冲。长苏和芽子同属生命一脉，若这条路能走通，防线会比现在软得多。
“别让它钻河床。”赵帅横剑在前，“把地穴口露出来。”
石头低吼一声，土属性法则全力砸下。旧河床像被一只大手从中间掰开，裂缝向两侧延伸，露出下面一条窄窄的暗穴。暗穴中灰气翻涌，深处有一点暗红色光在慢慢扩大。
赵帅看准那点红光，时间法则凝于剑尖。剑尚未出，红光先动。它没有朝上冲，反而往更深处缩。
“它要跑。”石头低喝。
赵帅没有再等。他整个人掠入暗穴，守北剑向前一送。剑上没有剑光，只有一层浅灰银纹路。红光被时间法则定住一瞬，剑尖刺中。灰气像被抽了脊骨一样散开，红光碎成十几粒，往四面八方弹去。
赵帅单手一拢，时间法则张开如网，将红光尽数卷住。再一握，碎光全灭。暗穴里的灰气也跟着散了，只余一股陈旧土腥味。
他从穴底跃出，衣摆碎了几处。石头站在穴口，石壁已经塌了一半。
“是眼睛。它用旧河道当路，把地火砂当眼睛，隔一段放一粒。我们今晚破的是它最远的一只。”
“那它看得见我们。”石头沉声道。
“之前看得模糊。现在这条线断了，它会再换。”赵帅转身望向北荒，“在它换线之前，我要北荒旧河道全线铺上生命法则草网。”
回城路上，芽子沉默了很久。直到看见北城门，她才轻声开口。
“我的草能挡灰气，但挡不长。荒古气息里有一种很干的东西，过一夜，草根就焦了。”
赵帅步子慢了些。
“所以需要长苏。”
芽子抬头。
“长苏入你共生体系后，生命法则有了源头。如果把你的草网和长苏的生机关联起来，荒古气息磨掉的生机，能从长苏那边补。”
“那样会把长苏耗空。”芽子停在原地。
“只是暂时。等它到初生期稳固，生机会自己循环。”赵帅也停下，“荒古殿不会等我们万事俱备。北荒这条旧道若被它趟熟，下一波就不只是探路。”
芽子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小片草叶已经发黄，像提前老了。
当夜，凌禾被请到议事厅。长苏团在她手中，芽叶微微卷着，像也知道外头变了天。
“北荒旧河道要铺两层。”赵帅把地图铺开，“底层芽子的草网，上层长苏的生机外延。空间精灵在草网外再叠一圈空间褶皱，让荒古气息不能直穿。”
“长苏会吃不消。”凌禾声音很轻。
“不铺，北荒沿线所有地火砂都会被荒古气息点亮。到时候它看的更远。”
凌禾闭了闭眼。过了几息，她低头对长苏低语。绿光轻轻一亮，又慢慢暗下去。
“明日开始。我带长苏去旧河道。但每日只能铺三十里。”
“够了。先从最北端铺起。”
议事厅外有脚步声，很轻，在门外停了一息，又退了回去。像有人本要进来，听完最后几句，改了主意。
窗外，夜已经深。北方很远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翻了个身。城头巡卫的火光连成一线，像一条细长红线，在黑暗中慢慢拉长。
夜风从北边来，把城头那串火光吹得忽明忽暗。赵帅看了一眼地图最北端，那里用朱砂画着一道弯，正像旧河道拐进北荒的地方。
“明日我也去。”他忽然补了一句。
凌禾抬头，只把长苏往怀里收了收。
“那你走前头。”她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