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阳耀还没完全升起，赵帅已经等在城北侧门。
凌禾到得稍晚。她披着一件旧灰斗篷，长苏团在斗篷里，只漏出一小片淡绿光。空间精灵跟在她身后，银光化得很薄，像晨雾里的一道浅痕。芽子站在更后面，脚边已经生出一圈青草，草尖全朝北。
“三十里。”凌禾先伸出三根手指，“多一尺都不行。”
“从最北端铺。你只管铺，前头我来清。”赵帅拉上侧门。
四人出城，沿旧渠向北。越靠近旧河道，土色越暗，草也越稀。到河道边缘时，天已大亮。日光从东边照下来，河床里的沙砾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
“这地方比昨夜更干。”芽子蹲下，捏起一撮沙。沙从指缝漏下去，没落地就散成灰。
“荒古气息往上渗了。”赵帅抬头看天，“昨日还是贴着地走，今日已经和地气混在一起。”
空间精灵从凌禾身后飘出，在旧河道上方绕了一圈。银光过处，空气像水面一样泛起细纹。它回到凌禾肩头，银光轻轻一缩。
“这条河道上下三层都有空洞。表层沙子最松，中层地脉断了三截，底层有一道旧水脉，还没干透。”凌禾听完空间精灵的反馈，看向赵帅，“若从底层动手，荒古气息会被水脉带得更远。”
“不能动底层。先把表层草网立住。”赵帅指向河道北端，“芽子下去铺草。凌禾带长苏在上方放生机。空间精灵留神中段，荒古气息若从断脉往上冲，立刻用褶皱挡。”
四人分头。芽子第一个下到河床。她落脚处，青草像从沙底长出来，先是一小片，再往外扩。草叶不高，根却钻得飞快，像找水的蛇。凌禾站在堤上，长苏从她怀中浮起。淡绿光像春雨一样落下去，每落一滴，草色就鲜亮一分。
空间精灵横在河道中间。它没有化形，只保持一层薄薄的银膜，贴在离地三丈处。风吹来时，银膜轻轻起伏，像河道上空多了一片看不见的瓦。
赵帅守在河道西侧。时间法则沿地面慢慢铺开，把那些从沙底往上冒的灰气一缕一缕压下去。灰气不多，却总在最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有时是在草根旁边，有时是在芽子脚后。赵帅没有全灭，只把靠近人身的灰气拍散，其余留给草网去磨。
两个时辰过去，草网只铺了十里。
“太慢。照这个速度，阳耀落山前铺不满三十里。”赵帅看了一眼日头。
“长苏已经慢下来了。”凌禾脸色微白。那团淡绿光比出城时小了一圈，芽叶软软垂着。
“先停。你和长苏到草网上躺半刻，让长苏从草网里借一点生机回来。”
凌禾没有逞强。她抱着长苏走到草网中央坐下。青草自动围过来，贴着她的衣摆轻轻摇。长苏的芽叶慢慢重新抬起，像从草网里吸回了一口气。
“这法子能续。但会拖慢铺草。后头二十里，我只能借一次。”凌禾抬起头。
“一次够。”赵帅朝芽子打了个手势。
芽子会意，不再大范围铺草，只沿着河道中线先拉一条草带。草带不宽，但连成一线。长苏的生机顺着草带往前送，像水沿渠走。赵帅在旁清路，空间精灵则把中段断脉全数标出，一处也不让灰气冒过。
铺到第十八里时，地脉突然闷响了一下。
声音不大，从旧河床底部传来，像有人在地层里擂了一拳。空间精灵的银膜先动了，整片往上一鼓，又迅速压回。赵帅低头，只见草带中央鼓起一条细包，从北向南慢慢游动。
“底下有东西在拱。”石头若在，一眼就能定住它。此刻赵帅只能自己来。他横跨一步，时间法则凝在右脚，猛地跺下。灰银纹路从落点炸开，沿着草带两侧钻进地底。
那细包游到赵帅脚下时停住，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赵帅又加了一成时间法则。草带轻轻一抖，地底那东西像被掐住脖子，挣扎几下，散了。
“断脉里有荒古气。”赵帅移开脚。地面留下一个很浅的灰印，“草网把它盖住后，它想从根下面顶出来。”
“顶不出来。”芽子声音发紧，“它只要上来一次，草带就断一截。”
凌禾站起身，长苏的绿光往草带上补了几下。
“我让长苏把生机往根下压。荒古气拱哪里，草根就锁哪里。”
赵帅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阳耀西斜时，草网已经铺到旧河道最北端。最后一段靠近北荒风口，风里夹着沙，沙里混着很淡的灰气。芽子蹲在地上，草还没长出来，就被风沙压住。
“这里地脉太干，草根扎不进去。”芽子抬头，脸上沾着灰。
赵帅看一眼空间精灵。空间精灵立刻飞到风口上方，银光一展，将风势往两侧分开。风小了，沙也落下来。芽子趁机把青草籽按进土里。长苏在凌禾手中猛地一亮，生机如细流涌入草籽。草根扎进沙地，却没有立刻向上长，而是先往地脉深处钻。
“它在找水。”凌禾把声音放得很低。
“等它找到。”赵帅也压着嗓子。
片刻后，那几株草突然猛地一颤。叶片从沙里顶出来，先是嫩黄，再转成深绿。接着，四周沙地像被惊动了，成片的草芽从地下钻出，一直铺到旧河道边缘。
“通到旧水脉了。草网活了，整个北段都连起来了。”芽子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少有的轻松。
赵帅他走到凌禾身边，长苏已经缩回斗篷。淡绿光很弱，但很稳，像一点刚点着的灯。
“今日三十里成了。明日再铺一段，整条旧河道就全在草网下面。”赵帅看向南边。自由城只剩一个灰影。
“北荒那边会更凶。”凌禾把斗篷拢紧。
“凶才好。它动得越急，露出的口子越多。”赵帅望向来路。
回城时，夜已经黑透。北荒方向起了风，风声呜咽，像旧河道最北端还有谁在哭。草网在夜风中轻轻起伏，每一株草都朝自由城弯着，像在送他们回去。
城门口，巴图又加了一层岗哨。见赵帅回来，他递来一只竹筒。竹筒里装着老陈的新传讯。
赵帅拆开竹筒，
“阳耀不升。”
赵帅把竹筒捏在手里，抬头望向东方。天边本该泛白的地方，仍压着厚厚一层暗云。
“回议事厅。叫严焱把地火灯全点起来。今日怕是要在夜里过。”
凌禾跟在他身后，长苏在怀中轻轻一缩。空间精灵也低了下来，银光贴着地面，像在警惕什么。
城头上，第一盏地火灯已经亮起。火光不大，但很定，照着城下新铺的草网，也照着更远处那片迟迟不肯亮起来的天空。
赵帅走到城门洞前，又停下。
“如果阳耀真不升，北面的草网会先受影响。长苏别离身。”
凌禾已经走到他身侧，脚步未停，只把一只手搭在斗篷外，护住那点绿光。
“我知道。”
城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地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从城头一直延伸到长街尽头。自由城像在夜里睁开眼，准备熬一场不知多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