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鞗的组织能力非常不错,在周仓回到营地的时候,工匠营已经竖起了一圈围栏,还建造了两个哨塔,用于安排弓箭手。几个汉军正在寨子外安置拒马。
周仓很满意这个营寨,他有心在寨子外再挖些陷马坑,转念一想,在寨外挖岂不是被城头看到了,不如借着围墙遮挡,在寨子里面挖,阴守军一手。
于是一场挖坑行动开始了。
“踏马的,都快点挖,到晚上就冻严实了,更挖不动!”周仓拿着一根铲子疯狂刨地。
也速儿看了看手里尖端已被磨平的木棍,又看了看周仓手里的铲子,苦哈哈地说:“族长,这工具也太不趁手了!”
“小子,叨叨啥呢?自己拿刀去削两下。”周仓不耐烦地说。
另一个阿鲁部少年巴特尔也是同样形象,他似乎更不满这挖坑的活计:“我说族长,打仗不应该是挽弓射击,骑马冲阵吗?我们怎么要挖坑呢?”
周仓觉得有必要纠正这帮小子对战争的看法,正色说道:“我们为什么要打兀剌海城?”
也速儿嘴快,抢先道:“抢他们牛羊,抢他们的铁器!”
巴特尔跟了一句:“还有女人。”
周仓满头黑线,给了早熟的巴特尔后脑勺一巴掌,才说道:“我们是为了获取生存物资懂吗?要是党项人同意给我们物资,你还会打他们吗?”
两小子齐齐摇头表示不会。
“看来你们也不傻嘛,知道用最简单的办法达成目的。我们现在挖坑让他们的马陷进去,然后砍下敌人脑袋,是不是比你冲上去对射要轻松?”
周仓看了下两人神色,明显是听进去了,才继续道:“打仗的目的是获取收益,把能获取收益的手段排个序,从轻松到困难挨个试一遍,这就是战争。”
两人消化了半天,还是没听懂,最后还是面面相觑。
“周将军,你不该教他们这些!他们都是外族人。”蔡鞗出现在周仓身后,用汉话说。
周仓撇了蔡鞗一眼,笑着道:“这次战斗结束后,先生你在族中开个学堂吧!有空就教他们汉字,讲讲汉家历史故事,愿意学的还能教下汉家典籍。”
蔡鞗本能的反驳:“圣人之言,岂能教于外人。”
“你们当时教契丹人不是挺欢的吗?更何况圣人也没说不能教外族吧!”周仓撇了蔡鞗一眼。
目光复杂地看了看周仓,蔡鞗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见蔡鞗沉默了,周仓说道:“蔡先生,待会大战,你带两个大匠去脱黑帖木儿那里避一避。”
蔡鞗拱手,表示知道了。
和中原的城市不同,兀剌海城里面大多都是石制建筑,所以室内显得有些昏暗。黑山威福军司最高指挥官野利福山正在府邸中喝酒,火盆在初冬为室内提供了不少的暖意,让这位将军额头都有点出汗。
他丝毫不担心城外的蒙兀人,这帮穷鬼冬天来打秋风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人死够了就撤退,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反正他是不相信蒙兀人能攻破兀剌海城的。
“将军,不好了。蒙兀人在造云梯!”一个亲兵跑来汇报。
“......”野利福山不可置信的抽了自己一巴掌,把酒抽醒,随后将信将疑地问:“看清楚了,真的是云梯?”
亲兵点头:“千真万确。”
野利福山顾不得穿甲,急忙跑上城头去查看。然后天塌了,好大一个云梯立在东边的一个营寨中间,相当的晃眼。
他双眼通红,在城头来回踱步,破口大骂道:“哪个杀千刀的把攻城技术教给蒙兀人的,金人还是宋人?这帮家伙胆子是真的肥啊,这日子是不过了吗?”
骂归骂,但城还是要守,云梯还是得烧。所幸这帮蒙兀人虽然会造云梯,但并没什么攻城经验,居然就这么明目张胆地造云梯,连个护卫都没安排。
“传令,集结人马!老子要烧了他们云梯,杀光他们的工匠。”
当夜,月黑风高,八百西夏骑兵出门了,当中还混杂着两百铁鹞子。这两百铁鹞子算是黑山威福军司最大的家底了,要不是准备给蒙兀人来波大的,野利福山都舍不得用。
战斗来得很突然,在大部分蒙兀人士兵还在睡大觉时,兀剌海城的东城门开了,大队骑兵踏碎了枯草上的白霜,直直杀向周仓营地。
游牧民族与中原汉人对比,有个比较明显的优势,就是没有夜盲症。借着月光,党项骑兵连火把都没点,就来到了周仓营地前。
没有任何喊话,也不打什么招呼,轻骑就开始向工匠营地内抛射箭矢,前排的骑兵趁着营地弓手被压制,快速上前,套索一扔,拉着拒马就跑。两百铁鹞子穿过被拉开的拒马,接近围栏,无视了营寨里射出的稀稀拉拉的弓箭,扔出套索就开始拔寨。一切都是那么的行云流水。
周仓营地满打满算也就两百人,一百多汉军,几十位阿鲁部骑兵与少年。汉军还好,本身就是签军出身,跟着金军也打了不少仗,心理素质不错,在周仓好吃好喝的供养下,士气还算可以。
可这些阿鲁部骑兵和少年就不行了,不是懦夫就是新兵,一个个拉弓弦的手都在抖。
周仓没有骑马,穿着铁甲站在所有人最前面,禅杖拄地,回头看了眼表现拉胯的阿鲁氏族战士,眉头一皱:“也速儿,带着骑兵从西门出去,游走起来,不要靠近党项人射程,见机行事。”
也速儿只有十六岁,被周仓委以重任后显得非常高兴,开开心心地带着骑兵出门去了。他完全不知道,周仓是嫌弃他们在影响士气。
汉军步兵见蒙兀骑兵离去,有点不安,也出现了些许骚动。见此,周仓冷哼一声:“老子还在呢?慌个蛋。谁跑了,老子第一个砍他脑袋。”
话很糙,但很有效,汉军们很吃这一套,有个站前面的主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嘭嘭嘭!”营寨刚建,地基也没打多深,周围泥土还是松软的,在西夏骑兵的合力下,营寨寨墙很快就成批倒下。
随着营墙的倒塌,视线彻底开阔,借着营地的火光,西夏铁鹞子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他们全身重甲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
汉军步兵看着凶猛的西夏重骑,本能地开始往后缩,这次周仓的身先士卒都没多大效果了。
见此情景,周仓知道任由恐惧发酵不是个办法,得想办法提升步兵的士气。他从旁边甲兵腰间取下一柄短斧,拿在手里颠了颠,试了试重量,随后奋力将短斧投掷出去,准确命中某位铁鹞子的面门。
“扑通”重骑倒地的声音很清晰,让其他铁鹞子倒吸一口凉气,也拦住了汉军步兵后退的脚步。
趁此机会,周仓大喝:“列阵!”
汉军们在周仓的带领下,列出了一个四排枪阵,铁甲兵在前,皮甲步兵在后,排得整整齐齐。
野利福山没在意个别士兵的死活,见寨墙已毁,抽出大刀喊道:“大白高国的勇士们,杀胡虏!”刚刚完成拆迁工作的铁鹞子收到命令,开始后退拉出冲锋距离。轻骑接替营墙前的位置,直接驻马,向营地不断抛射箭雨。
“当当当!”箭矢射在周仓的铁甲上,不断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后排的轻步兵也举起木盾格挡,一时间,汉军步兵被射得如同丧家之犬。
周仓这时的心情很不美妙,他做梦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会被西夏人骂作胡虏,气得脸都绿了。
听着耳边时而响起的后排步兵惨叫,他就更烦躁了,这样不是办法,顶多一盏茶,身后的步兵必然崩溃了,心中也不断大骂:“脱黑帖木儿,你踏马到底在干什么?”
怎么说,有些人就经不住念叨,脱黑帖木儿带着上千游骑从南边快速接近战场。
看到正在接近的大队蒙兀骑兵,野利福山知道时间不多了,下令道:“轻骑兵,去缠住他们!铁鹞子们,别磨叽了,开始冲锋。”
轻骑兵在佐将的带领下,领命而去。
铁鹞子也不再纠结冲锋距离,他们举着长枪,驱着战马,开始加速。
“踏踏踏踏踏!”和铁浮屠一样,西夏的铁鹞子也是出了名的重甲骑兵,他们先是小跑加速,然后是快跑。人马俱装近三米的巨大怪物挺着长枪快速向营内杀来,威势相当的惊人。
一个步兵跑了,但没跑掉,被周仓安排在营地里的督战弓手当场射死。逃兵的死亡暂时压住了步兵的恐惧情绪,他们纷纷望向前排的主将。
周仓却很淡定,他看着铁鹞子加速,看着他们冲锋,看着他们越过倒塌的寨墙。
突然一名骑兵身下不稳,战马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来了个马失前蹄。巨大的惯性将骑兵甩飞了出去,在地面擦出一道长长的凹痕,好死不死地来到了周仓脚下。
看着这位七荤八素的倒霉蛋,周仓面露残忍,毫不犹豫地一禅杖送他见了佛祖。
虽然发现营地内有陷马坑,但重骑的速度提起来可没那么容易停下来。一排排的铁鹞子进入营地,又一排排的倒下,连人带马地摔倒在地。
当然,也有党项人骑术精湛,操作着马匹越过了陷马坑区域,避过倒地的战友冲到了步兵面前,正要挺枪刺击,就被上前的周仓一个本垒打命中腹部,整个人倒飞了回去。
很快,七成的铁鹞子都失陷在了营地内,除了几个运气好的还站着外,其它不是摔断了脖子,就是倒地后爬不起来。
剩下的三成铁鹞子因为最后冲锋,有了反应时间,赶忙刹车,险险停在了营外,目前正一脸戚戚然的看着倒地哀嚎的同僚,不知道怎么办。因为他们领头的佐将刚被周仓本垒打击飞了,目前正躺在营地中抽搐。
“杀!”周仓举起禅杖,大喝。
汉军步兵这会士气全上来了,提起五花八门的武器,挨个地给倒地的铁鹞子补刀。
野利福山知道自己急了,不应该催促重骑出击的,多年来一直与落后的蒙兀人战斗,让他忘记了宋军的狡猾。
他带着亲兵从后面赶来,看着满地哀嚎的铁鹞子,心如刀绞。
野利福山翻身下马,对比了一下双方兵力和装备后,提起大刀喊道:“重骑兵下马步战,砍死这帮混蛋。”
听到主帅的命令,铁鹞子踩着马镫,纷纷下马,取下挂在马上的长短兵器开始列队。
就在这时,营地内冒出一个黑影,提着禅杖一下就冲入了人群。
“砰!”一个甲士倒飞,砸在了一匹战马边,战马受惊,又给这倒霉蛋来了一脚。
“啪!”又一个甲士的天灵盖被命中,鲜血顺着七窍流出,软软的倒了下去。
周仓如虎入羊群,杀得是不亦乐乎,愣是把后面的一众汉军看懵了。
野利福山手里的大刀在抖,本能的往后缩了缩,又觉得主帅不应该这样,就弱弱的往前挪了半步。
他心中大骂,这踏马是什么玩意。就这一会,七八个甲士就倒了一圈,刚有个雏形的步兵阵型也被冲得一塌糊涂。
正此时,他亲眼看到一位英勇的战士将长枪送进了来人的胸膛,不禁大喜,正要举臂欢呼,随后的一幕将他到嘴边的话死死压了回去。
高兴不到一秒,那位英勇的大白高国的勇士被禅杖击中胸膛,口吐内脏碎块,爽快的见了佛祖。
更恐怖的是,那个蒙兀怪物就顶着一把没入胸膛的长枪,继续厮杀,凶猛如初。
野利福山声音都变了:“哪来的修罗!”他扔掉大刀,在亲卫的搀扶下爬上一匹马,就跑路了。
周仓始终没有发现苟在后面的西夏主帅,还在如打地鼠般,一个个的解决重甲步兵。这帮家伙主动下了马,跑也跑不动,好杀的很,为了保护战利品,他现在还尽量地砸头盔,铁甲其它部分不好修。
杀了不少于30人,除了几个重新上马跑路的铁鹞子外,其它都倒在了周仓脚下。
营地内的战斗也已经结束,周仓招呼汉军们赶紧收拾战场,这可别让其他人看到铁甲,会眼红的。
与营地内的惨烈战斗相比,脱黑帖木儿的轻骑战斗就传统得多,双方就是一轮轮的互射。因为装备原因,西夏骑兵虽然人数偏少,却占据着上风。
然而好景不长,带领轻骑的佐将怎么也想不到,堂堂的铁鹞子居然被全歼了,主帅野利福山还跑了。士气暴跌之下,佐将也很无奈,只得带人回城。
周仓还在兢兢业业地安排将士们打扫战场,可清理速度实在不尽人意,主要是刚战斗一场,战士们的体力都消耗巨大,好多人都懒得动。
“把这些马铠拔下来,收到帐篷里去,还有那个铁骨朵,给我看看,老子正缺一把短兵器。”
这是脱黑帖木儿来到周仓营地听到的第一句话,他看着满地的西夏兵尸体,和旁边堆积如山的铁甲,眼睛都红了。一个麻溜的翻身下马,他一把搂住周仓,结结巴巴道:“妹夫,那个,你真厉害!”
脱黑帖木儿明显没有老大那么直接,先是夸赞了一句,然后扭扭捏捏的说:“这么多铁甲,你们人也不多,能不能分我们点?”
周仓看了二舅哥一眼,拉了他一把,小声说:“把军队的指挥权交给我,这些装备一人一半。俺打仗的能力,你也看到了,不会亏了你的。”
脱黑帖木儿想了想,又看了看那些被扒光的西夏铁鹞子,狠狠点了点头:“好,妹夫,我以后跟你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