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从爆炸后的第一刻钟就开始了。
韩信站在巨坑北沿,右手按着肋下那团被血浸透的布条,左手指向坍塌最严重的双层砖墙:“从这里往下掘,横向不超过三丈。密室就在弹药库北侧,两面墙体之间。”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老孟从降卒里踹出四十个最壮实的,一人塞了一把铁锹或木杠。这帮人半个时辰前刚从爆炸的炼狱里捡回一条命,此刻跪在余温未散的焦土上,手都在抖。但当那个十六岁少年冷厉的目光扫过来时,所有人硬生生咽下了恐惧,连滚带爬地扑向废墟,没一个人敢发出半点杂音。
韩信自己也跳进了废墟。
老孟急着去夺他手里的木杠,却被少年一记凶狠的眼神死死钉在原地。韩信单手抠住一块半人高的残墙,腰背肌肉瞬间绷紧,伴随着一声低吼,硬生生将那块数百斤的死砖掀翻。右肋的麻布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洇透,暗红的血珠顺着衣角砸在滚烫的焦土上,腾起一缕刺鼻的血腥气。
他根本没低头看。
第一个时辰,清掉了坑面上堆积的碎砖和烧焦的木料。
第二个时辰,挖穿了弹药库北侧坍塌的穹顶残片,露出下方一截尚未断裂的双层砖墙。墙体表面被高温烧成暗红色,但结构完整,没有贯穿性裂缝。
韩信蹲下来,用指节敲了两下墙面。声音沉闷,内部是实心的。
他转头看向张良。
张良赤脚踩在废墟边缘,一直没说话。听到那两声敲击,他微微点了点头。
“继续。”
第三个时辰,天已经全亮了。
当最后一层坍塌的穹顶碎块被木杠撬开时,一股刺鼻的气味从缝隙里喷涌而出。硫磺、草药、焦木、铁锈,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腐甜味道,混在一起直往人脑子里钻。
几个降卒当场干呕。
韩信用袖子捂住口鼻,侧身挤进了那道不到两尺宽的裂口。
密室不大,约四步见方,顶部完全塌了,碎砖和灰烬堆了半人高。但四面墙体确实还在。双层砖石结构,每层厚度是普通窑壁的一倍,硬生生扛住了弹药库的爆炸冲击波。
铁架倒了三组,横七竖八地压在废墟上。药罐碎了一地,青灰色的粉末和黏稠的黑色液体混在烟灰里,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韩信的目光扫过整间密室,最终停在了西南角。
那里有一具尸体。
准确地说,是一具被火烧过的躯壳。衣物几乎全部碳化,皮肤焦黑皲裂,四肢蜷缩成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面部已经完全无法辨认。
但韩信看到了那道疤。
从左脸颊到下颌,一道深深的沟壑,烧焦的皮肤在高温下收缩,反而让那道旧伤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
刀疤脸。
韩信站在尸体前看了三息。
这个人,秦风追了大半年。季布的密报里反复出现他的身影,从少府到骊山,从咸阳到南阳,每一条线索的尾端都挂着这个人的名字。
他没跑。他选择死在密室里。
韩信蹲下身,从尸体腰间的焦糊残片中翻出几只碎裂的瓷瓶。瓶身上残留着药粉的痕迹。他凑近闻了一下,那股腐甜味更浓了。
这不是普通的死士。这是个懂药的人。
“让开。”
张良的声音从裂口处传来。韩信侧身让路,张良弯腰挤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角落里的尸体,没有多看。视线直接锁定在倒塌的铁架底部。
三组铁架压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夹缝。张良跪在碎砖上,双手探入铁架底部的死角。指尖没有碰到砖石,而是触到了一块冰冷的金属。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铁匣,被死死卡在刀疤脸焦黑的手臂与墙角之间,似乎是他在爆炸瞬间企图用身体护住的东西。外壁已被高温烤得扭曲,搭扣熔成一团死铁。
张良用力掰开搭扣残渣,铁匣的盖子在涩滞中弹开。
里面是帛书。
卷成筒状,用油纸包裹了两层。油纸外层已经焦黑,但内层只是被烟熏成了深褐色。张良剥开油纸,小心地展开帛书。
边缘烧掉了将近三分之一。但中间的字迹大部分保留了下来。
鸟虫篆。笔画纤细弯折,是楚地特有的书写方式。张良认得这种字体,当年在韩国故地求学时,师傅曾专门教过。
他的眼珠飞速转动,逐行破译。
前半段是蛊毒的分类总纲,与秦风从赵高旧档中发现的那份蚕丝帛书高度吻合。但内容更详细,每种蛊毒后面都附了靶向器官、发作周期和解法概要。
张良翻到第四行。
蚀心蛊。靶向心脏。活跃期后蚀损心肌,不可逆。
解法:需以“归元草”为药引,配合银针刺穴与秘法炼药。
归元草:仅生于楚地寿春旧宫以南三十里,地下温泉旁阴湿岩壁之上。此草每三年一生,生则七日枯,窗口极短,须提前布局。
帛书末尾,用更小的字补了一行注释。
“归元草生处,世人称鹿鸣台。”
张良的手指停在“鹿鸣台”三个字上,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停滞。他闭上眼,喉结上下一滚,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幽深。
他将帛书极其仔细地重新卷好,用内层油纸严密包裹,贴着心口塞进最里层的衣襟。
韩信一直站在旁边,虽不识鸟虫篆,却清晰地看到了张良刚才攥着帛书边缘时,用力到几乎要刺破掌心的泛白指节。
“找到了。”张良站起身,膝盖上沾满灰烬和碎砖粉末。
韩信没问找到了什么。
“那个人的命,还有救。”张良的声音极轻。
韩信垂下眼,看了一眼角落里刀疤脸蜷缩的尸体。药囊、密室、铁匣、帛书。这个人守了半辈子的秘密,被一场自爆炸得稀烂,却偏偏没能毁掉最关键的那一份。
“走吧。”韩信转身向裂口走去,“外面还有活要干。”
天光大盛时,韩信站在砖窑群东区的断墙上,开始最后的清点。
老孟捧着一卷临时拼凑的竹简跑来复命。
“歼敌约三百,含陈九指。俘虏一百二十四人,其中楚系死士九十一,被强征工匠三十三。解救被困工匠四十三人,含林家四口。缴获残余铁管六十二根,火药配方残片三份,通信用信鸽笼两组,鸽腿竹管内帛条十七条。”
老孟念完,抬头看了一眼韩信右肋的伤。血已经止住了,但麻布上那片暗褐色的斑渍在晨光下格外扎眼。
“我方伤亡。”
“老周左臂骨裂,老李被碎砖擦伤后脑,都不致命。”老孟顿了顿,“你那道口子最深。”
韩信没接话,从怀里摸出一管竹筒和一小片帛布。他用炭笔在帛布上写了两行字,卷好塞入竹筒,封口。
“拿去,用最快的鸽子。”
老孟接过竹筒,低头看了一眼封口处韩信摁上去的指印。
帛条上的字很短。
“南阳砖窑群已清,楚系火器研发基地不复存在。臣请示善后。”
老孟转身去找鸽笼时,张良已经从密室裂口中钻了出来。
他走到韩信身旁,两人并肩站在断墙上。脚下是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西区巨坑,远处是宛水河在晨光中泛着水光。
张良的右手按在胸口——帛书就贴在那里。
“先生,”韩信忽然开口,“你方才说那个人的命还有救。”
“嗯。”
“在寿春。”
张良偏过头看他。
韩信的目光越过宛水,刺向南方天际线,语气冷得没有一丝起伏:“从南阳到寿春,八百里。那是楚系项氏的祖巢,龙潭虎穴。”
他收回视线,垂眸看向自己那双沾满泥沙与死士鲜血的手,五指缓缓收拢。
“如果陛下决意要去,我能打前站。刀山火海,我替他蹚平。”
张良沉默了片刻。
“你先把伤养好。”
灰羽信鸽从东区残存的窑顶腾空而起,振翅掠过宛水河面,朝着西北方向的咸阳疾飞而去。
韩信目送那个灰色的小点消失在天际。
帛条上写的是“臣请示善后”。但他知道,张良怀里那卷帛书送到咸阳的那一刻,善后就不只是南阳的事了。
寿春。楚地腹心。项氏旧巢。
归元草三年一生,生则七日枯。
留给秦风的时间,已经不仅是那四十几天的寿命倒计时,而是与这株三年一生、七日即枯的幽冥之草,展开一场跨越八百里楚地、不死不休的豪赌。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