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函谷关,夜风卷着彻骨的寒意扑面而来,月光却亮得惊人。
三十名精锐骑兵被无声地拆分为三组。蒙毅亲自带领十骑前哨开路,刀锋出鞘半寸。所有战马的铁蹄皆裹着厚实的粗布,踩在崤函古道的碎石路面上,只剩下沉闷厚实的“咚咚”声。
中军十骑呈雁阵,牢牢护卫着嬴政的黑色纯金马车与秦风的辎重车。韩信落后秦风车窗半个马身,左手习惯性地按住刀柄,右手松松握着缰绳。后卫十骑则殿后压阵,张良策马行在最外侧,赤着双脚踏在冰冷的青铜马镫上,脚背被夜风吹得隐隐发青。
清冷的月华泼洒在将士的明光铠上,泛起一片刺目的森白。
秦风没有骑马。下午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心肌痉挛,已经将他所剩无几的体力抽干。韩信并未声张,只在出关前默默将自己的战马交接给老兵,翻身坐上了秦风车厢的驭位。
秦风没有拒绝这无言的看护。
车厢内空间不大,唯一的照明是一盏火光微弱的油灯。秦风盘膝坐在颠簸的木板上,右手执笔,左手死死按住帛布的边角。
这是他答应嬴政的,第一份蛊毒进展定期报告。
笔尖饱蘸浓墨,字迹落得极重:
寿命余额:七百五十三天。
蚀心蛊倒计时:二十七天。
间歇性心肌痉挛频率:每日两至三次,强度增加。
写到“强度增加”四个字时,秦风的笔锋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几个时辰前那种心脉被铁钳绞紧的痛楚,似乎还残留在骨血深处。
他沉思半晌,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临时压制方案初拟完毕,请陛下过目。
紧接着,他又抽出一张空白帛纸,将利用针灸封穴配合猛药减缓蛊毒先兆的极端方案誊写上去。这个方案能强撑四个时辰的行动力,但代价是事后的身体会彻底虚脱。
墨迹干涸,秦风将两份帛书叠拢,用细布带死死扎紧。
“写完了?”车帘被夜风掀开一道缝,韩信清冷的声音传了进来。
“嗯。”
“我叫蒙统领来取。”
韩信没有探究帛书的内容。车厢外传来低沉的口令声,不多时,蒙毅策马靠近,从秦风手中接过了那卷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帛书,打马向着最前方的帝王马车追去。
秦风吹灭了油灯,脱力般靠在车厢壁上。
视野边缘的死角处,系统面板散发着刺目的红芒。
【二十七天。】
秦风抬起有些发僵的手指,隔着大氅紧紧按住左胸。掌心之下,心脏跳动得沉重而有力。这是他耗尽百余天寿命,硬生生从深渊里拉回来的、属于大秦皇帝的脉搏跳动声。
此时,前方的官道上。
蒙毅控马靠近纯黑的马车,将帛书顺着窗帘的缝隙递了进去。
车厢内烛火摇晃。嬴政端坐在主位,面容掩藏在明暗交界处。他展开帛书,凌厉的目光在极短的字数间扫过,最终死死定格在“强度增加”四个字上。
车厢里死寂了极长的时间。
嬴政没有动笔做任何批注。他将帛布一点点收拢,攥在宽大的掌心里,随后缓缓抬起右手,用力揉了揉右侧鬓角那几缕在火炮试射后催生的白发。
“蒙毅。”帝王压低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传令全军。明日行军,速度再提一成。”
没有软话,没有宽慰。嬴政直接将整支队伍的行军速度逼到了极限。
蒙毅在车外领命,调转马头回到秦风车前,拨开帘子探入半个身子:“大祭酒,陛下有令,明日行军速度提一成。”
秦风在黑暗中沉默了半息。他懂那个人的意思。
“知道了。”
冷风灌满车厢,秦风闭上双眼,感受着胸腔里依然有力的跳动。
队伍中段。
张良与韩信并排而骑,中间留着半个马身的安全距离。两人皆未言语,耳畔只有单调的马蹄回声。
当大军行至洛阳以东三十里处,道旁出现了一座废弃的驿站。半坍塌的夯土墙上长满枯草,门匾早已腐朽碎裂在地。唯独门框左侧的石柱上,借着凄冷的月光,还能辨认出半个残缺的漆字。
是个“韩”字。
张良的目光掠过那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暗流。他握着缰绳的右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随即又一点点强迫自己松开。
动作极轻微,却没逃过韩信的余光。
两人又向前行出数十丈,韩信终于打破了沉闷:“先生,前面的路斥候已经趟了三遍,没有任何伏击的痕迹。”
张良偏过头,看着月光下少年冷毅的侧脸。韩信只字未提沿途的南阳故土,也没提那个残字。
张良嘴角不易察觉地牵动了一下,似是自嘲:“你倒是什么都不问。”
“不需要问的事,我从不问。”韩信面色淡漠,右手依然稳稳悬停在刀柄之上。他走在张良与林地交界的一侧,这是一个绝佳的防御站位。
张良收回视线,光脚在冷风中微微瑟缩了一下,继续望向未知的长路。
子时过半,变故陡生。
前方的游动斥候发出一声急促的鹰啸。紧接着,一道满身泥污的人影从官道东侧的密林中钻出。那人腰间缠着季布商队特有的灰布腰带,被蒙毅迅速核验暗号后,带到了秦风的车驾前。
来人一言不发,从贴身处摸出一根细小的竹管呈上。
秦风点燃油灯,抽出竹管内的帛条。墨迹甚至尚未干透,字数极少:
“会稽方向有大规模人马调动迹象,估计两千至三千门客,方向不明。项梁近日连续召见淮阳、寿春两地联络人。”
秦风扫过情报,眼底划过一抹冷光。
他掀开布帘跃下马车,夜风瞬间将他的大氅吹得鼓胀。尽管面色苍白如纸,但他整个人却散发着掌控全局的从容。他大步走到张良马前,将布条递了上去。
“他动了。”
张良接住布条,借着火把的微光看完,清隽的面容彻底沉了下来。
“项梁确实不是等死的人。”秦风的嗓音透着一丝被夜风吹出的沙哑,“南阳砖窑被端,陛下亲征的风声一旦落地,他必然会提前布阵。两三千人的调动,却隐去方向,他这是还没想好要把力气砸在哪。”
张良的拇指在那句“方向不明”上重重压了一下,抬头断言:“他极可能会打游击。把兵力彻底化整为零,散进淮南的水网沼泽里。一旦如此,我们就算火炮在手,也等同于铁锤砸水,无从借力。”
秦风眼底透出赞赏。
“不管他怎么打。”秦风伸手将布条从张良手中抽回,随意折起塞入袖口,“项梁想要时间慢慢摸清我们的底牌,而我们现在最耗不起的,恰恰是时间。他能在水地里拖,但我这副身体……拖不住。”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秦风的左手极其自然地按住了大氅的领口,实则死死抵住了正在翻腾隐痛的左胸。
旁边的韩信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咀嚼着“项梁”二字。在南阳的窄巷里,他的刀已经痛饮过楚系死士的血,此刻,他的血液已开始因为即将到来的恶战而升温。
秦风转身返回车厢。
车内再次陷入彻底的黑暗。他靠在板壁上,右手探入袖口,反复摩挲着那块被相里勤磨平了边缘的太行碎铁。铁片被体温焐得温热。
项梁方向不明,说明楚系还在犹豫。只要他们还没有彻底龟缩防守,大秦的火炮就能赶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直接轰开寿春的防御。
颠簸中,左胸深处再次传来一阵抽搐。
秦风死死咬住后槽牙,在心底默数了五下,确认悸动平息后才松开手指。
视线的边缘。
【蚀心蛊倒计时:二十七天。】
秦风睁开眼,透过被风掀起一角的车帘,遥遥注视着前方那面融入夜色的纯黑龙旗。
他很清楚,那卷记录着他生命倒计时的帛书,此刻正被千古一帝贴身安放。那位傲视天下的君王绝不会坐视他走向死亡,明天的铁蹄,必定会比今夜更加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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